第54章 军师·十三
以为大卢王贺寿为由,她们轻车简从,带了支千人的护卫,北向巫费城进发。
这一次她们要向阿勒格献上的寿礼,是烈火军新的冶铁技术。与其说是献技,倒不如说是示威——这种新的冶铁技术,意味着烈火军拥有着强大的军事与工业力量。
大卢的王不可能不忌惮坐拥一州之地、兵力强盛的她们,再怎么表露忠心,也是无济于事的。但如果她们能够让他相信,俟里乌将会成为他最值得信任的强大助力呢?
阿勒格已经老了,他已经不再是盛年时驰骋草原的大将、充满抱负的王,而只是个病重的、多疑的老人,像迟暮的老狼。而他的每个孩子都正值壮年、野心勃勃,纷纷露出自己贪婪的獠牙——
这让阿勒格时时感到不安和恐惧,恐惧被推翻、失去权力、被自己的儿女分食。
而她们可以利用这种恐惧,以一柄利刃的姿态得到信赖和权力,除掉自己的对手。
毕竟,无论是因为病痛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,阿勒格已经活不久了。
她们此行并不赶时间,车队里是准备了马车的,也方便议事。此时,涂南南就正坐在马车里,盯着车窗外远处的草原。
她在想那个姑娘。
那个……身为逃妾,从巫费城逃亡而来的姑娘。她叫做勒雅。
趁自己原来的丈夫去世,在要被赐给原来丈夫的侄子前,勒雅偷偷牵马逃出来了,又很快被追兵赶上。
她被烈火军巡逻的士兵发现,是在怀州与兼州之间的那片草原。当时,四五个追兵已经把勒雅团团围住,她已经抽出了怀里的刀、决心和男人们拼命,而烈火军帮了她,并将她带回军中。
此番,勒雅也与她们一同前去巫费城,去寻找她的家人。
不过,俟里乌将军似乎对勒雅不很信任。
她问过俟里乌为什么,对方只是说,直觉。
“男人不会是我们的伙伴。”俟里乌说,“但女人也不都是,军师。”
在看人的方面,俟里乌是要比她更敏锐的,涂南南也相信她的直觉。在如今已任职大司平的关秀竹第一次找到她们时,就是俟里乌先一步看对方在牵挂自己的女儿,之后俟里乌还说,她能够看出关秀竹曾生育过几次。这些都是涂南南没有的经验。
也正是因为这样,涂南南才没有出言邀请明显很向往烈火军、境况又困窘的勒雅留下。
涂南南有些头疼地揉揉眉心。
……不论怎样,等到了巫费城,勒雅也就会和她们分开了。
整齐的马蹄声踏着草原,一直向前延申、延申,通往她们未来都城的方向。
她们早已向大卢王禀告过了,对方也遣了自己的禁卫军来城门接待。这些人被俟里乌交给已经升为营长的宜格赫其应付了——因为在几位骑兵营长中,她的表情最差劲,也最不喜欢给人好脸色,浑身都是在刑部养起的浓厚杀伐气——而她自己则策马小跑几步,折返到涂南南的马车边。
“军师,”她笑着问掀开车帘、望着眼前高高的城楼门的涂南南,“军师紧张?”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涂南南说。
这是身为东陈公主的涂南南第一次涉足大卢的都城,一个由呼允族人们建成的、完全不同于东陈的地方。入目那些从未见过的景象,让小公主的心脏砰砰地沉重跳动。
但她是涂扶摇,烈火军的军师,涂扶摇。
她说,“不过,因为是军师,所以就不紧张了。”
俟里乌摇摇头,笑了笑。
“军师想下马车看看吗?”俟里乌道,“来和我们一起骑进去吧。”
涂南南便应:“……好。”
于是,她也骑上了马,与她的将军几人并着肩,带领着她们由女子组成的军队,在城中无数男人、女人们异样而震惊的注目当中,堂堂正正踏入了这座古老的异族都城。
无数打量和注视中当,涂南南松松牵着缰绳,挺直脊背,目不斜视地前行。
她忽然感到一阵异样,下意识地往那方向看去,只看到酒楼二层一扇打开的窗。有个黑发黑眼的呼允姑娘的面容在其后一闪而过,便看不见了。
俟里乌侧过头:“军师?”
涂南南摇摇头,不自觉地皱起了眉。她回应:“没什么。”
这一段插曲后,她们先是安置好军队,她二人便直奔王宫而去,面见大卢的草原王。
空旷豪奢的大殿正中央,那坐在王位上,面目和神情仍保有旧时威严,身体却由于病痛和衰老而削瘦、因为坐态而显得佝偻的老人,就是涂南南曾经的和亲对象——草原王,吉尔坦·阿勒格。
他曾是东陈最大的威胁,草原唯一的君主、最强大的人。
但如今,每个看到阿勒格的人都会意识到,他已经老了。
在拜见之后,俟里乌奉上冶铁技术,也领得来自草原王的封赏。又寒暄了一阵,才到了她们准备的重头戏:俟里乌的身世。
——她所拿出的,是一枚沾满干涸血污、纹样复杂的金章。
俟里乌掏出金章,口中只称这枚印章是她养父母交给她的,说是来自她的襁褓之中。长大后,她才知道上面的纹样与王室有关,就是不知道来历究竟如何……
大卢王道:“你……你将这金章拿来,让本王仔细看看。”
俟里乌便奉上这枚印章。
大卢王低下头,仔仔细细地检查着印章,手指微微颤抖。
——略有中风?涂南南暗自猜测着。
终于,他向涂南南侧目,开口道:“这——”
“不碍事,王上。”俟里乌道,“她是臣的亲信。”
得到这样的回答,大卢王也只好不去管还站在一旁的涂南南。
然后他几步走下王位,激动地说:“……你乃是本王的女儿啊!”
“什么!”俟里乌也适宜地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,“臣——”
三两句解释了这金章的来历后,大卢王恳切地握住了俟里乌的手,而俟里乌也跪了下来,哭着行了儿女的礼节。
这时,大卢王便俯下身,垂泪与她拥抱。
——俨然一幅失散的父女终于久别重逢,一时情难自禁、抱头痛哭的感人场面。
至于俟里乌母亲汉族逃奴的身份,这一场父慈女孝的戏中,没有一个人提起。
说来也奇怪,她们谁也不知道,为什么俟里乌的母亲在与友人流亡时即便那么憎恨大卢的王室、那么贫穷,也从未想过要当掉这枚金章,而是将其留给了自己的女儿,让她好好保管、不要丢掉。
也许是在那时她就意料到,自己还懵懵懂懂的女儿注定不是常人,注定有无法满足的野心和欲望,不会心安于平常的温饱和富足,而将会有一段不平的人生。
涂南南竖在一旁,保持着垂头行礼的姿势,眼观鼻、鼻观心,假装自己根本不在这里。
等到两个人终于觉得哭够了,才又议起正事来。
简而言之,就是要恢复俟里乌为尊王女,顺位按年龄在最后一位,也封她大将军,赐给她财产、士兵、封地。而作为交换,俟里乌则要保护大卢王,防止他的野心勃勃的儿子们意图谋反。
说到底,大卢王根本不在意俟里乌是否真的是自己的血脉,毕竟他不会要俟里乌继承自己的王位,这枚金章带来的身份,对他就已经足够了。
这其实很有趣。
假使俟里乌是个男人,她如今正值壮年,论起势力比起大卢王的三个儿子只强不弱,她找到大卢王、声称自己是他的血脉,只会让自己成为大卢王最为忌惮的目标。
而俟里乌是个女人。大卢王便安心了,敢让她的一千兵马进驻都城,给她两个不值钱的荣誉,便要她来保护自己。
他以为女人的野心是有界限的,一个女人,即便她掌握着数万人的大军,她坐拥资源丰富的一州之地,她最想要的,也不过是一个尊王女的位置罢了,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,到时候他宽容些,荣许对方招婿而非出嫁,这还满足不了一个女人那点可怜的图谋心吗?
“没关系。”俟里乌当时那么安慰她,她说,等她们把所有有这样的思想的人都杀了,她们的世界就清净了。
涂南南垂着头,克制着自己不要在不合宜的场景里笑出来。
而那厢,父慈女孝的戏还在上演着。
“臣女……臣女定当倾尽全力!”俟里乌感动不已地垂泪、正在说着,“必定不负父王所望……”
等到她们终于能从王宫正殿里脱身时,天已经微微黑下来了。
托俟里乌的福,军中众人也都得了不少的封赏。尤其是涂南南,明明一点都不会武,还是得封了一个“昭勇将军”的称号。
“涂将军?”并肩走在官道上,俟里乌逗她,“昭勇将军?”
涂南南皱起脸。
“将军的眼睛还红着呢,自己擦擦。”她嘟囔,“就先别管某如何了。”
俟里乌便笑。
“是得红着啊。”她说,“我这眼睛,还得红上一会儿呢。”
正闲闹着,她们路遇了一隆重非常的仪队。仆从和女侍们中间抬着装饰华丽的小轿,而珠帘垂落,恰恰掩住了其上女子的面容。
一阵风吹来,轻轻的声响里,珠帘微扬起,隐约露出女人的乌黑的鬓发。
是——是那个人吗?
直觉让涂南南意识到,是当时在酒楼打量她们的那个呼允姑娘。
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她们便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王妹。”呼允男人说,故作风雅地摇着金玉缀成的骨扇,“初次见面。王妹果然如传闻一般英武。”
俟里乌抱拳:“王兄。”
“见过大王子。”涂南南便行礼。
来时,她们已经打探过每个王储的底细。这是王后所生的大王子,叫做希耶格勒的。在王位之争中,他是最热门的那一个。
希耶格勒笑说:“这位涂将军,也不愧是在世诸葛的人物。怪不得王妹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阿古城……”
他是来给人下马威的,为了显示他深谙她们的底细,在都城的消息又有多么灵通:她们才刚刚走出正殿,他就已知道了当时大卢王的旨意。
“不敢当。”涂南南只垂着头道,“机缘巧合而已,某难当此盛誉。”
“刚过去的是五王妹,”希耶格勒笑说,“啊,说到这,她多半还不知道王妹如今的消息……不如,本王子便为王妹举办一场宴席,我们自家人活络活络,可好?”
“本王子的门客们,也对涂将军的盛名向往已久……”他说,“这样,正好臣子们也是要共事的,便让涂将军也同去,让他们臣子之间,也认识一番。”
希耶格勒说:“王妹以为如何?”
……这是一场她们无法拒绝的宴席。
“好。”于是,俟里乌也笑道,“王兄费心了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今天先解锁一点点新人物,明天开始搞事!
南南:(振臂)搞事!搞事!搞事!(不是
感谢【珠】小天使、【独酌】小天使的1个地雷,【清古】小天使的15瓶、【故地烟云起】小天使的8瓶、【胖猪猫】猫猫的2瓶营养液!:33大口亲亲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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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勒格已经老了,他已经不再是盛年时驰骋草原的大将、充满抱负的王,而只是个病重的、多疑的老人,像迟暮的老狼。而他的每个孩子都正值壮年、野心勃勃,纷纷露出自己贪婪的獠牙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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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她们可以利用这种恐惧,以一柄利刃的姿态得到信赖和权力,除掉自己的对手。
毕竟,无论是因为病痛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,阿勒格已经活不久了。
她们此行并不赶时间,车队里是准备了马车的,也方便议事。此时,涂南南就正坐在马车里,盯着车窗外远处的草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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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……身为逃妾,从巫费城逃亡而来的姑娘。她叫做勒雅。
趁自己原来的丈夫去世,在要被赐给原来丈夫的侄子前,勒雅偷偷牵马逃出来了,又很快被追兵赶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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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番,勒雅也与她们一同前去巫费城,去寻找她的家人。
不过,俟里乌将军似乎对勒雅不很信任。
她问过俟里乌为什么,对方只是说,直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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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她是涂扶摇,烈火军的军师,涂扶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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俟里乌摇摇头,笑了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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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来也奇怪,她们谁也不知道,为什么俟里乌的母亲在与友人流亡时即便那么憎恨大卢的王室、那么贫穷,也从未想过要当掉这枚金章,而是将其留给了自己的女儿,让她好好保管、不要丢掉。
也许是在那时她就意料到,自己还懵懵懂懂的女儿注定不是常人,注定有无法满足的野心和欲望,不会心安于平常的温饱和富足,而将会有一段不平的人生。
涂南南竖在一旁,保持着垂头行礼的姿势,眼观鼻、鼻观心,假装自己根本不在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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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而言之,就是要恢复俟里乌为尊王女,顺位按年龄在最后一位,也封她大将军,赐给她财产、士兵、封地。而作为交换,俟里乌则要保护大卢王,防止他的野心勃勃的儿子们意图谋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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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使俟里乌是个男人,她如今正值壮年,论起势力比起大卢王的三个儿子只强不弱,她找到大卢王、声称自己是他的血脉,只会让自己成为大卢王最为忌惮的目标。
而俟里乌是个女人。大卢王便安心了,敢让她的一千兵马进驻都城,给她两个不值钱的荣誉,便要她来保护自己。
他以为女人的野心是有界限的,一个女人,即便她掌握着数万人的大军,她坐拥资源丰富的一州之地,她最想要的,也不过是一个尊王女的位置罢了,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,到时候他宽容些,荣许对方招婿而非出嫁,这还满足不了一个女人那点可怜的图谋心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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涂南南垂着头,克制着自己不要在不合宜的场景里笑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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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臣女……臣女定当倾尽全力!”俟里乌感动不已地垂泪、正在说着,“必定不负父王所望……”
等到她们终于能从王宫正殿里脱身时,天已经微微黑下来了。
托俟里乌的福,军中众人也都得了不少的封赏。尤其是涂南南,明明一点都不会武,还是得封了一个“昭勇将军”的称号。
“涂将军?”并肩走在官道上,俟里乌逗她,“昭勇将军?”
涂南南皱起脸。
“将军的眼睛还红着呢,自己擦擦。”她嘟囔,“就先别管某如何了。”
俟里乌便笑。
“是得红着啊。”她说,“我这眼睛,还得红上一会儿呢。”
正闲闹着,她们路遇了一隆重非常的仪队。仆从和女侍们中间抬着装饰华丽的小轿,而珠帘垂落,恰恰掩住了其上女子的面容。
一阵风吹来,轻轻的声响里,珠帘微扬起,隐约露出女人的乌黑的鬓发。
是——是那个人吗?
直觉让涂南南意识到,是当时在酒楼打量她们的那个呼允姑娘。
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她们便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王妹。”呼允男人说,故作风雅地摇着金玉缀成的骨扇,“初次见面。王妹果然如传闻一般英武。”
俟里乌抱拳:“王兄。”
“见过大王子。”涂南南便行礼。
来时,她们已经打探过每个王储的底细。这是王后所生的大王子,叫做希耶格勒的。在王位之争中,他是最热门的那一个。
希耶格勒笑说:“这位涂将军,也不愧是在世诸葛的人物。怪不得王妹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阿古城……”
他是来给人下马威的,为了显示他深谙她们的底细,在都城的消息又有多么灵通:她们才刚刚走出正殿,他就已知道了当时大卢王的旨意。
“不敢当。”涂南南只垂着头道,“机缘巧合而已,某难当此盛誉。”
“刚过去的是五王妹,”希耶格勒笑说,“啊,说到这,她多半还不知道王妹如今的消息……不如,本王子便为王妹举办一场宴席,我们自家人活络活络,可好?”
“本王子的门客们,也对涂将军的盛名向往已久……”他说,“这样,正好臣子们也是要共事的,便让涂将军也同去,让他们臣子之间,也认识一番。”
希耶格勒说:“王妹以为如何?”
……这是一场她们无法拒绝的宴席。
“好。”于是,俟里乌也笑道,“王兄费心了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今天先解锁一点点新人物,明天开始搞事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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