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除灵师·七
迎仙路,一条背阴的小路。
道路的两侧,是许多四五层楼高的居民楼,有晾衣架与飘扬的衣物伸出,深灰色的砖墙已经陈旧,两侧画着宣传画的街墙上,布满砖瓦与颜料剥落的痕迹。土石的路上,尽是积尘与扬灰。
居民楼正面的一、二层里,有许多小饭店与旅馆。旅馆的背面,就是这样一条小路。
这条阴暗的、老旧的小道,就是书中那个怨灵出现的地方。
书里写,怨灵被拘禁在此,它在街道里漫无目的地穿梭、游荡,从被虐待死去的流浪猫狗、宠物,还有人的负面情绪之中不断吸取怨气,变得愈发混沌与强大,终于,开始滥杀它能够接触到的所有人。
庄祈白与胥飞舟二人闻讯赶来,在对峙、将其制服后,终于在酿成大祸之前,使其放弃复仇、将怨灵超度。
而涂南南来得更早些。在怨灵开始杀人之前,她便来到了这条小巷。
她学着故事中庄、胥二人的样子,在小路之中,一步、一步,慢慢地来回,等待鬼打墙的蜃界降临在自己的面前。
“……有更快的方法吧。”“书”说,“你的那些手诀、符咒什么的。”
“是呀。”涂南南说,“但我来拜访人家,还是礼貌一点嘛。敲敲门,她也会开门的,总比把人家从家门直接拽出来好啦。”
她没走上多久,幻觉便真的出现了。
短短的小巷,变得无限无限地长,怎么也走不出去,而地面上,出现了一条长长、长长的,拖延的血迹。
涂南南垂下目光,只看着那条血迹,沿着血红的颜色,继续向前走。
怨灵生前,叫做虞今。
虞今今年二十六岁,大学本科毕业后入职,干了两年多,现在是她们部门一个新项目的主管,项目成功后大概率就会升职,前景一片光明。她一个人离家在外,自己租房子住,今年刚刚养了一只猫,猫是只普通的狸花,是女孩,名字叫做点点。
为了庆祝项目的阶段性成功,部门一行人办了一次聚餐。每个人都喝了些酒,虞今也是。聚餐结束,大家各自回家,两个男同事与她一行。他们打了出租车,带着醉得格外厉害的虞今,来到了迎仙路旁的一间小旅馆。
他们开了房间,房间号是213。
其中一个男同事离开了,剩下的那个叫做刘孙山。刘孙山曾追求过虞今,被她拒绝了。
刘孙山试图强-奸虞今,拿刀威胁她,因为虞今的激烈反抗而未能够得逞。趁刘孙山不备,虞今钻进卫生间,反锁了门。刘孙山去叫门时,虞今跳出了卫生间的窗户。
刘孙山的口供中说,他听到虞今在卫生间里说了一句,“好高氨。
虞今从窗户坠落到一楼,坠楼死亡。
虞今的人生就此戛然而止。
她的点点没有人再喂了,她手头的项目暂停下来,她所养的吊兰即使再不需要看顾、也迟早将会枯萎,她忍痛买了一盒草莓放在冰箱里,她的手游刚刚攒满了十连、想在卡池概率翻倍时抽完,她一直攒钱、想要买一间自己的公寓,同样再也无法实现。
没有人知道,从仿佛与地面近在咫尺的二层卫生间的窗台跌下来时,虞今到底在想什么。
她是想要去死吗?是情绪激动、想要跳楼自杀,还是想要为自己找到一条生路?
二层窗台到地面,明明应该那么近,为什么在坠落时,却好像找不到落地的方法?
这条小路,明明应该那么短,为什么她拖着身体前行,却怎么也爬不到尽头?
一直到死,虞今也不知道。
死后,她成为了怨灵。有力量将她束缚在此处,看着、接纳着人间的一切。虞今的怨灵在迎仙路游荡,逐渐地,怨气侵蚀了她的眼睛,让她无法再看清人类的样子。她开始杀人,但不是因为想要滥杀——她只是找不到她的仇人,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处。
这就是关于这个怨灵的一切。
虞今想要被找到、想要离开这条小巷却不得,这也是为什么,沿着血迹,涂南南就能够找到她徘徊的魂魄。
“南南。”“书”轻声叫她,“眼泪,擦一下。”
“……埃”涂南南应了声,“对不起。”
她抬手草草擦了把脸,继续向前走。
愈是向前走,靠近虞今的所在,那些属于虞今的记忆与情感,那些仇恨、愤怒、不甘、绝望、遗憾,就愈是浓烈地涌进涂南南的胸膛。
她所流下的,是涂南南的眼泪,也是虞今的眼泪。
涂南南咬牙,低声说:“我不明白……我不明白,面对这样的情感,为什么庄祈白和胥飞舟,他们能够毫不动容?”
那本书中,庄祈白劝她,将一切交给法律,让法律制裁刘孙山。
他,对虞今说,【法律会给你最公正的答复。】
他——庄祈白,还有书的作者——是太正直,还是太愚蠢?
都不是。他们只是漠不关心。
如果他们真的关心,他们不可能给出这个答案。
如果他们真的关心,他们就会知道,对于这样的案情,刘孙山所获得的,只会是十二年的刑期。随后,是各式各样的减刑,他今年三十岁,出狱时四十出头,是会被评价“一枝花”的年纪。
而虞今今年二十六岁,刘孙山出狱时,她仍然是二十六岁。她的人生就此结束,可她本该有多么灿烂又充满希望的未来。
他们只是漠不关心,只是为了自欺,或者欺人,才会宣称自己找到了那个通用解,对那句“交给法律”深信不疑。这个虚假的通用解被制定出来,是为了让别人闭嘴,或者让自己的内心闭嘴。
然后,制造出了那个“完满”的结局之后,他们就能够以一副善良的、公正的面貌,漂亮地过下去,他们的内心麻木而安宁,他们的生活岁月静好。
“……我开始憎恨他们了。”涂南南说,向自己笑了笑,“有点糟糕啊,阿书。”
她用力抹掉最后的眼泪,抬起头。
虞今——虞今的怨灵,就漂浮在那里。下半身是死前的粉碎样貌,浑身是黑色的怨气,一双茫然的、空洞的的眼睛。
“我是来帮你的。”涂南南开门见山说,“虞今,我是涂南南。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只残余了些许神智的怨灵,茫然地望着她。
“我知道怎么才能帮你。”涂南南说,“我会带你离开这里,帮你找到刘孙山,然后,你就能够报仇。”
那个名字,似乎略微唤醒了怨灵。黑烟缭绕里,她的身形动了动,喉咙之中,发出了“嘶嘶”的声音。
“不要脏了自己的手,将一切都交给法律,相信法律会给他应有的制裁?”涂南南说,“我不会这么说的。因为我知道,法律不会杀死他,法律会审判他,但是呢?”
“感情纠纷,从宽;未遂,从宽;初犯,从宽;偶犯,从宽;被公安传唤之后主动供述,是自首,从宽;认罪认罚,从宽;民事赔偿,取得家属谅解,从宽,”她说着,“判十二年之后呢?在监狱里悔改、立功,可以减刑,一般可以减三到四年。”
“他害了一条人命,为此,甚至不需要付出十年。”涂南南说,“我能够说,这是公正的吗?这对你来说会是正义吗?”
在属于怨灵的领域内,虞今的情绪牵动着她的。涂南南能知觉得到,仇恨和不甘的情感几乎快要刺破了她的心脏。
“你和生父母的关系不好吧,因为他们坚持要你出钱,给你的弟弟买房。”涂南南说,“他们从刘孙山那里拿到了买房的钱,然后谅解他,给他减少量刑,他们双方踩着你的血,活得逍遥自在。虞今,你希望这样吗?”
愤怒的泪水涌出她们的眼眶。
“不……”
终于,她听到了怨灵的声音。
破碎的声音从怨灵体内传来:“我要……杀……”
涂南南安静地等待着。
“杀了他……”怨灵的声音愈发凝实,终于成为尖叫,“杀了他——
“那我们就杀了他。”涂南南说,“啊,你还要好好投胎的。如果你不介意的话,那就让我杀了他。”
身周的景物在扭曲,蜃界变化着,眼见着就将要扭曲或坍塌。但涂南南恍若未见。
“让我帮你,阿今。”她只是站在那,向虞今伸出手,“好吗?”
怨灵身体的颜色不断、不断地变化着,黑色的、疯狂而仇恨的雾气缠绕在她的身上,但愤怒的眼泪正驱散这种阴冷的黑烟。两种气彼此争夺着。
最终,灵体终于稳定在了中间态,她的身体也回归如常。那些沉黑扭曲的仇恨,变作小小的一团,躲在她的身体的中央。
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。
涂南南笑了。
“【巽·赋】。”她掐了个手诀,让虞今能够暂时寄住在她的身体里,“那就先拜托你,和阿书先挤一下啦。”
属于虞今的灵消失在空中,而她的脑海中,就此又多出来了一道意识。
在“书”能够说出什么、骂她草率之前,涂南南眯起眼睛,望着周遭不安分的阴气,抬起了手。
“剩下的,就是我的工作了。”她笑着,自言自语说,“好啦,让我们看看,是什么把你困在这里的呀?”
她掐出一个手诀。
“——【坤·现】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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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路的两侧,是许多四五层楼高的居民楼,有晾衣架与飘扬的衣物伸出,深灰色的砖墙已经陈旧,两侧画着宣传画的街墙上,布满砖瓦与颜料剥落的痕迹。土石的路上,尽是积尘与扬灰。
居民楼正面的一、二层里,有许多小饭店与旅馆。旅馆的背面,就是这样一条小路。
这条阴暗的、老旧的小道,就是书中那个怨灵出现的地方。
书里写,怨灵被拘禁在此,它在街道里漫无目的地穿梭、游荡,从被虐待死去的流浪猫狗、宠物,还有人的负面情绪之中不断吸取怨气,变得愈发混沌与强大,终于,开始滥杀它能够接触到的所有人。
庄祈白与胥飞舟二人闻讯赶来,在对峙、将其制服后,终于在酿成大祸之前,使其放弃复仇、将怨灵超度。
而涂南南来得更早些。在怨灵开始杀人之前,她便来到了这条小巷。
她学着故事中庄、胥二人的样子,在小路之中,一步、一步,慢慢地来回,等待鬼打墙的蜃界降临在自己的面前。
“……有更快的方法吧。”“书”说,“你的那些手诀、符咒什么的。”
“是呀。”涂南南说,“但我来拜访人家,还是礼貌一点嘛。敲敲门,她也会开门的,总比把人家从家门直接拽出来好啦。”
她没走上多久,幻觉便真的出现了。
短短的小巷,变得无限无限地长,怎么也走不出去,而地面上,出现了一条长长、长长的,拖延的血迹。
涂南南垂下目光,只看着那条血迹,沿着血红的颜色,继续向前走。
怨灵生前,叫做虞今。
虞今今年二十六岁,大学本科毕业后入职,干了两年多,现在是她们部门一个新项目的主管,项目成功后大概率就会升职,前景一片光明。她一个人离家在外,自己租房子住,今年刚刚养了一只猫,猫是只普通的狸花,是女孩,名字叫做点点。
为了庆祝项目的阶段性成功,部门一行人办了一次聚餐。每个人都喝了些酒,虞今也是。聚餐结束,大家各自回家,两个男同事与她一行。他们打了出租车,带着醉得格外厉害的虞今,来到了迎仙路旁的一间小旅馆。
他们开了房间,房间号是213。
其中一个男同事离开了,剩下的那个叫做刘孙山。刘孙山曾追求过虞今,被她拒绝了。
刘孙山试图强-奸虞今,拿刀威胁她,因为虞今的激烈反抗而未能够得逞。趁刘孙山不备,虞今钻进卫生间,反锁了门。刘孙山去叫门时,虞今跳出了卫生间的窗户。
刘孙山的口供中说,他听到虞今在卫生间里说了一句,“好高氨。
虞今从窗户坠落到一楼,坠楼死亡。
虞今的人生就此戛然而止。
她的点点没有人再喂了,她手头的项目暂停下来,她所养的吊兰即使再不需要看顾、也迟早将会枯萎,她忍痛买了一盒草莓放在冰箱里,她的手游刚刚攒满了十连、想在卡池概率翻倍时抽完,她一直攒钱、想要买一间自己的公寓,同样再也无法实现。
没有人知道,从仿佛与地面近在咫尺的二层卫生间的窗台跌下来时,虞今到底在想什么。
她是想要去死吗?是情绪激动、想要跳楼自杀,还是想要为自己找到一条生路?
二层窗台到地面,明明应该那么近,为什么在坠落时,却好像找不到落地的方法?
这条小路,明明应该那么短,为什么她拖着身体前行,却怎么也爬不到尽头?
一直到死,虞今也不知道。
死后,她成为了怨灵。有力量将她束缚在此处,看着、接纳着人间的一切。虞今的怨灵在迎仙路游荡,逐渐地,怨气侵蚀了她的眼睛,让她无法再看清人类的样子。她开始杀人,但不是因为想要滥杀——她只是找不到她的仇人,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处。
这就是关于这个怨灵的一切。
虞今想要被找到、想要离开这条小巷却不得,这也是为什么,沿着血迹,涂南南就能够找到她徘徊的魂魄。
“南南。”“书”轻声叫她,“眼泪,擦一下。”
“……埃”涂南南应了声,“对不起。”
她抬手草草擦了把脸,继续向前走。
愈是向前走,靠近虞今的所在,那些属于虞今的记忆与情感,那些仇恨、愤怒、不甘、绝望、遗憾,就愈是浓烈地涌进涂南南的胸膛。
她所流下的,是涂南南的眼泪,也是虞今的眼泪。
涂南南咬牙,低声说:“我不明白……我不明白,面对这样的情感,为什么庄祈白和胥飞舟,他们能够毫不动容?”
那本书中,庄祈白劝她,将一切交给法律,让法律制裁刘孙山。
他,对虞今说,【法律会给你最公正的答复。】
他——庄祈白,还有书的作者——是太正直,还是太愚蠢?
都不是。他们只是漠不关心。
如果他们真的关心,他们不可能给出这个答案。
如果他们真的关心,他们就会知道,对于这样的案情,刘孙山所获得的,只会是十二年的刑期。随后,是各式各样的减刑,他今年三十岁,出狱时四十出头,是会被评价“一枝花”的年纪。
而虞今今年二十六岁,刘孙山出狱时,她仍然是二十六岁。她的人生就此结束,可她本该有多么灿烂又充满希望的未来。
他们只是漠不关心,只是为了自欺,或者欺人,才会宣称自己找到了那个通用解,对那句“交给法律”深信不疑。这个虚假的通用解被制定出来,是为了让别人闭嘴,或者让自己的内心闭嘴。
然后,制造出了那个“完满”的结局之后,他们就能够以一副善良的、公正的面貌,漂亮地过下去,他们的内心麻木而安宁,他们的生活岁月静好。
“……我开始憎恨他们了。”涂南南说,向自己笑了笑,“有点糟糕啊,阿书。”
她用力抹掉最后的眼泪,抬起头。
虞今——虞今的怨灵,就漂浮在那里。下半身是死前的粉碎样貌,浑身是黑色的怨气,一双茫然的、空洞的的眼睛。
“我是来帮你的。”涂南南开门见山说,“虞今,我是涂南南。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只残余了些许神智的怨灵,茫然地望着她。
“我知道怎么才能帮你。”涂南南说,“我会带你离开这里,帮你找到刘孙山,然后,你就能够报仇。”
那个名字,似乎略微唤醒了怨灵。黑烟缭绕里,她的身形动了动,喉咙之中,发出了“嘶嘶”的声音。
“不要脏了自己的手,将一切都交给法律,相信法律会给他应有的制裁?”涂南南说,“我不会这么说的。因为我知道,法律不会杀死他,法律会审判他,但是呢?”
“感情纠纷,从宽;未遂,从宽;初犯,从宽;偶犯,从宽;被公安传唤之后主动供述,是自首,从宽;认罪认罚,从宽;民事赔偿,取得家属谅解,从宽,”她说着,“判十二年之后呢?在监狱里悔改、立功,可以减刑,一般可以减三到四年。”
“他害了一条人命,为此,甚至不需要付出十年。”涂南南说,“我能够说,这是公正的吗?这对你来说会是正义吗?”
在属于怨灵的领域内,虞今的情绪牵动着她的。涂南南能知觉得到,仇恨和不甘的情感几乎快要刺破了她的心脏。
“你和生父母的关系不好吧,因为他们坚持要你出钱,给你的弟弟买房。”涂南南说,“他们从刘孙山那里拿到了买房的钱,然后谅解他,给他减少量刑,他们双方踩着你的血,活得逍遥自在。虞今,你希望这样吗?”
愤怒的泪水涌出她们的眼眶。
“不……”
终于,她听到了怨灵的声音。
破碎的声音从怨灵体内传来:“我要……杀……”
涂南南安静地等待着。
“杀了他……”怨灵的声音愈发凝实,终于成为尖叫,“杀了他——
“那我们就杀了他。”涂南南说,“啊,你还要好好投胎的。如果你不介意的话,那就让我杀了他。”
身周的景物在扭曲,蜃界变化着,眼见着就将要扭曲或坍塌。但涂南南恍若未见。
“让我帮你,阿今。”她只是站在那,向虞今伸出手,“好吗?”
怨灵身体的颜色不断、不断地变化着,黑色的、疯狂而仇恨的雾气缠绕在她的身上,但愤怒的眼泪正驱散这种阴冷的黑烟。两种气彼此争夺着。
最终,灵体终于稳定在了中间态,她的身体也回归如常。那些沉黑扭曲的仇恨,变作小小的一团,躲在她的身体的中央。
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。
涂南南笑了。
“【巽·赋】。”她掐了个手诀,让虞今能够暂时寄住在她的身体里,“那就先拜托你,和阿书先挤一下啦。”
属于虞今的灵消失在空中,而她的脑海中,就此又多出来了一道意识。
在“书”能够说出什么、骂她草率之前,涂南南眯起眼睛,望着周遭不安分的阴气,抬起了手。
“剩下的,就是我的工作了。”她笑着,自言自语说,“好啦,让我们看看,是什么把你困在这里的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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