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赴宴
自从进了腊月后,贾家的宴席便不曾停过,总是一日接一日的欢闹着。
许是想着过完年迎春便要去大选,日后再没有了闺阁中的舒心日子可过,这个冬日年节,贾史氏并未再拘着她学规矩礼仪,反倒允了她肆意玩耍。
平日里和迎春相交的姑娘们,大多也要参加这次选秀,只是有些人家并不想女儿入宫去,或是有好几个姑娘年纪相仿,料得只有一人能中选之类的,故此气氛倒还正常。
趁着年下,除贾家外,旁的富贵人家也开了许多宴席。因此不拘是邢夫人或者王熙凤,总会带了迎春前去顽个一天半天的,权当是散心了。
只是邢夫人和迎春是真的以为散心,于贾琏和王熙凤而言,却是想办法提前让迎春和慎郡王见上一面。若是二人能有些情谊,就更方便贾琏日后的筹谋规划,也不会让司徒曜起了疑心。
毕竟慎郡王司徒昱如今是真的平庸,一副不堪大用的样子,贾家从小精心培养的姑娘,任谁能想到,会私底下打定了主意,嫁给他这么个隐形人呢。
腊月十三,东平郡王穆家定了开梅花宴,遍邀各家姑娘少爷前去。
东平郡王府适龄的姑娘少爷也不少,其中儿子有两个,一个十八岁是嫡子,一个十六岁是庶子。姑娘就更多了,嫡出的一个,十六岁,庶出的有三个,十六、十五、十四,都到了说亲的年纪。
迎春作为待选秀女当中,家世人品样貌都是顶尖的,也收到了郡王府的帖子。
王熙凤收到帖子后,便命人去请了贾琏来说话:“这东平郡王一家,往常都是再低调不过的,怎么这次却如此高调行事,就不怕犯了那位的忌讳?”
贾琏却不以为意,拿出另一张名单来,递给王熙凤细看:“东平郡王哪里会这样胆大包天,怎么敢在大选之前自己先相看。不过是得了当今的旨意,故此给宫中的各位皇子公主们一个机会,让他们能先见一见各位秀女,心中有个章程罢了。”
“你看这个名单,不单是当今的各位皇子,连其他的闲散宗室,包括那位慎郡王都一一在列。单凭东平郡王的面子,可能请到这么多的贵人降临?他家就是个幌子罢了。”
王熙凤细细看了,发现果真如此,名单上旁的人便罢了,可里头还有皇后所出的一子一女,更甚者还有淑妃的儿子和娘家侄子。淑妃娘家赵氏和东平郡王府的关系,可一直不算和睦,正常来说,是不会来参加东平郡王的宴会的。
见王熙凤明白了,贾琏又笑道:“咱们家二妹妹那可是真抢手,如今单我知道的,就已经有三位皇子想求娶她。另还有两家王府世子,也跟我透露了些意思,这可真是一家有女千家求了。”
王熙凤闻言点了点头,赞同道:“二妹妹温柔贤惠,对待底下的姊妹兄弟一向尽心,再加上咱家如今的权势,可不就让人红了眼。实话说,我这几日参加的宴会中,跟我打听的人才更多呢,只是我都以大选在即给推了。”
“不过如此一来,东平郡王府这次的宴会,咱们可就要多加小心了。万一有那坏了心思的,在宴会上趁机对二妹妹下手,到那时候可就有理说不清了。”
听到王熙凤的担忧,贾琏的眼睛却亮了亮。
盖因他已经接到了消息,有两个皇子都想争取贾家的支持,还真打算在宴会上冲着迎春下手。
贾琏本打算到时候反将他们一军,可如今却有了别的打算,还不如将计就计,直接给迎春和司徒昱制造个机会,让他们提前认识认识。
这段时间贾琏一直没有闲着,也和司徒昱偶遇了几次,不过都是点头之交,偶尔说上几句话罢了。饶是如此,贾琏也觉得这个司徒昱和自家妹子,可真是般配极了,都是那种幼时遭遇磨难,因此样样不争不抢的性子。
再一个,两人还都喜欢下棋和侍弄花草,共同爱好也有了。
不过这件事情,贾琏并不打算告诉王熙凤和迎春,一是多个人知道,便多了一重风险。二来么,她们俩毕竟是闺阁女子,骨子里也是受过女则女戒教育的,听了这个打算恐怕并不会赞成。
突然想到了什么,贾琏提醒王熙凤道:“那边的薛家妹子,你觑着合适的场合,也带她走一走,也算是个亲戚的情分。”
王熙凤想了想,这件事于自己和迎春并没有妨碍,故此点头应下了:“东平郡王府这次的梅花宴就很合适,京中数得上的达官显贵都去了,但也有些什么侄子外甥女的,薛妹妹去了倒是不打眼。”
这方面,贾琏是很信得过王熙凤的,只道:“你看着办就行。”
夫妻俩说了一阵话,外头就有丫鬟来回事儿,王熙凤匆匆的去了,年下事情确实是多。
贾琏坐了半晌,放起身去了书房,安排过两日宴会上的事情去了。
时间一瞬而逝,转眼就到了腊月十三,昨天薛宝钗就被请了过来,只等着今日和她们一同前去东平郡王做客。
王熙凤带着自家的三个姑娘,外加一个表姑娘薛宝钗,还有一串的丫鬟婆子,坐了三辆马车才算是坐下了。至于贾琏和贾宝玉,他们两个是男子,自然不会和女眷一起出行。
东平郡王府乃是开国王爷,故此他们家的位置离着皇城不远,而且宅子也大,里头雕梁画栋富贵精致。虽说是冬日里看不到花团锦簇,但是他家也有巧思,用布帛和灯笼等装饰,看着别有一番趣味。
东平郡王妃携着大儿媳,并一众丫鬟婆子,在二门处迎客。
东平郡王府的大儿媳马氏,从前在闺中时候,与王熙凤也算交好。
如今见着王熙凤等人来了,忙笑着应了上来:“你久不来咱们家耍,还巴巴的让我们下了帖子去请。”
说罢又扭头看向迎春几个,赞叹道:“这可真是怎么长的,个顶个的好!你们家老太太和太太们也是藏得好,有这样优秀的孙女儿,合该让她们多出来走动走动,也让咱们这些人见识见识。”
王熙凤也笑着回道:“年节下事情多,我们府里能帮手的人又少,哪里有时间出来逛呢。就算是我这几个妹妹,平日里也不能闲着,我们老太太和太太都安排了事情的,都得帮把手才好。”
“今儿也就是您家宴客,不然我还在家里忙着呢,哪能出来闲散一日。我可提前说了,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,都早早的摆出来,我好容易出来一趟,不顽的尽兴了,今儿就不走了。”
穆王妃年纪比邢夫人还大些,最喜欢王熙凤这样活泼的年轻媳妇,闻言笑道:“那感情好,你就在我们府里住下,也陪陪我们老太妃,她老人家可是整日的念叨你呢。”
一行人说笑了几句,后头陆续又有别的人家过来,王熙凤就领着三春几个进去了。
等到了待客的花厅,王熙凤自去寻熟悉的太太奶奶们说话,迎春、探春、惜春和薛宝钗四个,年纪相差了几岁,平日里的朋友也不同,故此也各自散去玩了。
薛宝钗只比迎春大了几个月,又在贾家一同学习了那么久,自然是跟着迎春过去应酬。
贾迎春今世的交友圈子,属实算不得低了,都是各家王府的郡主县主,亦或者是京中权贵的嫡女长女,故此薛宝钗一个商户女子的身份,便有些不够看了。
好在大家都是有教养的人,看在迎春这个玩伴的份儿上,再加上都心知肚明这是相亲宴,也不想让人说自己跋扈嚣张。所以对待薛宝钗,虽说不上多么热情,但也都客气有礼,并没有人直接给她下脸子难堪。
一时人越来越多,花厅都快要坐不下了,年轻的姑娘们也不耐烦窝在房里,各自跟母亲嫂子们说了,携手去花房赏花,去外头赏雪不提。
迎春也和薛宝钗一同去了,倒是惜春,因着年岁尚小,被王熙凤留了下来,只让她和其他几个小姑娘翻花绳玩儿。
外头一群年轻姑娘们,正跟着穆家两个小郡主去花房,沿途见着好一片红梅林,开的泼洒烂漫,引得大家纷纷驻足观看。
穆家两个小郡主见大家都喜欢这花儿,便招呼下人们围了幕布挡风,又有几个麻利的小丫鬟在亭子里生了炭盆。各家的姑娘们分着主次坐下,又碳炉子和手炉子,再加上兴致勃勃说话赏景儿,倒也不觉得天儿冷了。
“单是看花有什么趣儿,不如咱们做些游戏如何?”南安王府顾家的小郡主站了起来,饶有兴致的提议道,“外头我哥哥他们,又是投壶又是行酒令掷骰子的,没得咱们就乖乖的坐着,岂不是没趣儿?”
穆家的小郡主听了,笑着附和道:“正是呢,我们今日备了许多顽的,母亲还请了杂耍和茶百戏的来,不过那是待会儿吃了饭耍的,且听多了也闹腾。咱们要玩,自然要极新奇又雅致的,方才不辜负这一片红梅花呢。”
余下众人也纷纷点头赞同,五公主也来了兴致,忙道:“我素日出来的少,只听说你们聚会的时候热闹的紧,只不知道往常你们玩儿些什么呢?”
另有几个姑娘便七嘴八舌的介绍起来:“连诗作画,下棋抚琴这是必有的,另外的诸如什么曲水流觞啊,斗草斗花的都有,却不适合冬天玩儿。”
“咱们也可以行令猜字谜,亦或者讲笑话逗乐子,可玩呃多着呢。”
……
众人说的热闹,迎春和宝钗两个并不发话,却也面带笑容的看着。
六公主一眼看到了迎春,不由得出声道:“贾家姐姐,你可有什么提议没有?”
大家猛地听了这话,眼神在六公主和迎春身上打了个转,并无人开口接话。
这六公主是皇后嫡出的公主,如今只有十一岁,性子活泼开朗,很得帝后的宠爱。她上面还有个同胞哥哥,正是当今二皇子,年方十八,尚未定下正妻人选,皇后母子一直属意迎春的。
这次二皇子和六公主都来,也是为了探一探迎春的意思,若是两方都有心思,说不得皇后便要请司徒曜赐婚了。
迎春虽说没怎么和六公主打过交道,但是背后这些弯弯绕绕,贾史氏和王熙凤都和她说过,所以也不是什么都不懂。
也因为前次贾史氏特意叮嘱过,她也没有怯惧之意,只微微笑道:“诸位姐姐妹妹说的都好,我一时竟不知道选哪一样好。只我想着,咱们有这许多人,各人喜欢的东西却不尽相同,不如都开上一样,谁喜欢什么自去玩就是了。”
这倒是个和气的法子,谁的脸面都没有落下,也不曾突显了自己。
就是待会儿真的玩起来,大家各玩各的,都是挑的自己喜欢擅长的东西,更不会出丑丢脸,也算是面面俱到了。
其他家的姑娘们听了,也都点头说话,穆家大姑娘见此,便吩咐下人丫鬟们去准备东西。她们且在这里商量,画些什么画儿,作诗用什么韵脚内容,待会儿行飞花令的时候,是喝茶还是喝酒云云,倒也忙的紧。
一时诸事皆备,众人分了好几拨,画画的,弹琴的,喝茶的,作诗的,还有什么都不干只到处闲逛品鉴的,十分其乐融融。
薛宝钗从小的时候,就被薛家老爷寄予厚望,重金延请了名师来教导。故此不论是琴棋书画,还是作诗连对,薛宝钗在这群姑娘们中间,样样都是拔尖儿的。也是因为这个,许多爱才的姑娘们,也就不再在意她的身份,围着她叽叽喳喳的讨教起来。
薛宝钗自从来了京城,处处都在仰望别人,直到这个时候,才算是尝到了被人赞赏的滋味。她本就性格圆滑,即便是被一群姑娘家围着,也还游刃有余的都招呼的到位。
迎春并不出风头,只把场子让给薛宝钗,她知晓自己与这个所谓“表姐”的不同,并不会因此嫉妒。
正在这时候,一个不太认识的姑娘,端着茶盏从迎春身边路过,却不知怎的脚下一滑,一盏茶都扣在了迎春衣摆上。
迎春今日最外面穿的是一条水红色的马面裙,被茶水一污便看不成了,满是斑斑痕迹。
那姑娘见此,脸都吓得煞白了,结结巴巴的道歉:“贾姑娘,实在对不住,我,我太不小心了。”
“不碍什么,我去换了就是。”
迎春笑着起身,安抚了她一句,便叫了身边的丫鬟准备去换衣裳。
这样场合的宴会,姑娘奶奶们总会多带一两套的衣裳,以备万一的。迎春带的自然也有,就在贾家的马车上。
一个大丫鬟半夏匆匆去拿了,另有两个武艺高强的丫鬟,连翘和茯苓,护着迎春去了更衣处,陪她一起等着。还有一个叫蔓菁的丫鬟,则是留在薛宝钗身边,不曾跟了去。
东平郡王府迎春也来过几次,虽然不是很熟,不过沿路都有丫鬟婆子把守,略问了两个人,便找到了更衣处。里头烧着炭盆,还焚了香,略坐一会儿倒也不打紧。
三人进去后,连翘和茯苓服侍着迎春坐下。
连翘性子直,看着那裙子惋惜道:“这裙子可是前几日晴雯刚做出来的,费了她半个月的功夫呢,谁见了不说一声精致。没成想,不过是穿出来半日,便这么毁了,等回去后她还不知道心疼成什么样子呢。”
茯苓也心疼,这料子做工实在是难得,不过她还知道是在别人府里,故此只说道:“你少说两句,回去之后也别在晴雯面前拱火,她最是个爆炭性子,指不定多怄火呢。”
迎春见茯苓出言制止了,只淡然道:“晴雯是心疼她的手艺,我记着她还做了一条秋香色的,与这个款式倒是相仿,明天记得就穿那个。她见旁人欣赏她做的衣裳,就不会那么生气了。”
三人说了会闲话,连翘突然动了动鼻子,猛地窜到了香炉旁边,细细嗅了嗅之后,急声道:“姑娘,这香不对劲!”
连翘和茯苓两个,都是王熙凤和贾琏特意培养的全能丫鬟,武艺出众不说,对于医毒之道也十分精通。不过这是贾家的底牌,瞒得十分严实,旁人都是不知道的,如今可不就派上用场了。
茯苓听了也过来闻了闻,闭眼想了片刻后,说道:“不是毒药,但是闻久了浑身无力,脑子也会昏昏沉沉的。不知道是谁下的筏子,咱们快离了这里去,别被人算计了去。”
迎春苦笑一声,低低道:“来不及了,我现在就觉得浑身没有力气,想是不如你们两人身体好,已经中了招了。”
连翘忙给迎春搭了搭脉,果真虚浮无力,三人对视了一眼,还是决定先离开这里再说。
茯苓一把抓起迎春,让她把半个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,连翘则是当先一步,负责探路。今日这件事,未必不是冲着迎春来的,这东平郡王府现在,并不算是安全。
等到离了那处更衣室,重新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歇脚,茯苓这才拿了清凉的薄荷膏给迎春醒神。
“连翘,我这里有茯苓守着就行,你去寻了半夏,省的她找不到我们再叫嚷起来,倒惹得旁人怀疑。再有,你寻了半夏之后,把衣裳拿过来,你亲自去寻了二嫂子,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她一声,让她有些防备才好。”
连翘虽然不是很放心,但也知道迎春的安排很是妥当,只得加快脚步离开了。
另一边,见到半夏匆匆到了二门处,就有个不显眼的丫鬟闪身去了外院,寻到了一位衣冠楚楚的公子哥,如此这般说了一通话。那公子哥的眼睛蹭的一下亮起来,嘴角都不自觉勾了勾,看出来是十分兴奋了。
贾琏冷眼看着他,直到他寻了理由离座,这才示意自己身边的两个小厮跟上去。随即贾琏也不管了,自顾自的和在座的好友们喝酒说话取乐,端的是富贵风流的纨绔子弟做派。
贾琏的这两个小厮,其实是影卫出身,离了众人的眼后,一人跟着那公子哥去了。另一个却换了一身东平郡王府下人的装扮,找到了正在一处走廊赏雪的司徒昱,装作不经意的丢下个纸条,随即就消失不见了。
司徒昱好生生的做自己的透明人,其实并不想管旁人的纷争,可今日却鬼使神差的捡了那纸条。
上面写了几个蝇头小字:二皇子设局,贾家姑娘有难,郡王可敢搭救否?
下面标注的地方,正是迎春如今歇脚之处,在内院和外院中间。因着靠近花房和梅林,男女皆可去得。
贾家姑娘?司徒昱愣了愣,脑海中浮现出迎春的身影来。
他是见过迎春的,在每一年皇后娘娘的赏花宴上,亦或者是其他王妃们开的宴会,迎春总会跟着王熙凤,带着几个弟妹一同前去。明明也不是年纪多大的姑娘,可说话做事温柔可亲,不论是对公主皇孙,还是对仆役丫鬟,都是言笑晏晏的,丝毫不见半点拜高踩低。
最让司徒昱感到新奇的是,迎春不论是跟王熙凤这个嫂子,还是跟下面隔房的弟弟妹妹,都处的极好。不是别家那种流于表面的客气有礼,而是亲热活泼的说笑打闹,一家子虽然不同父不同母,却比自家这一个爹生的要强出百倍来。
那样和乐的氛围,对于司徒昱这个从小不被宠爱的小可怜来说,实在是太过奢侈了,故此每每见了,他都要驻足观望半晌,方才默默离去。
因此种种,二人虽然从未说过话,但司徒昱对迎春的印象却极好,实在是勋贵家族里,难得出现脾气性格这么好的人。
贾琏也是打听到这一点,才把英雄救美的机会,让给了司徒昱。
就贾琏看来,司徒昱此人非常缺爱,偏迎春又是贾家这一辈的大姐姐,从小照顾弟弟妹妹长大的,两人性子十分互补。
若是真的能成,必定也是一对佳偶了。
当然这个前提是司徒昱敢于和二皇子对上,帮迎春解了此围,那才有后续可言。若是司徒昱一味懦弱不争,太过立不起来,便也算不得是良缘,贾琏自有旁的后手,保证迎春不会丢了颜面。
所幸司徒昱没有让贾琏失望,只稍加思索了片刻,就豁然起身,冲着纸条上的地址快步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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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是想着过完年迎春便要去大选,日后再没有了闺阁中的舒心日子可过,这个冬日年节,贾史氏并未再拘着她学规矩礼仪,反倒允了她肆意玩耍。
平日里和迎春相交的姑娘们,大多也要参加这次选秀,只是有些人家并不想女儿入宫去,或是有好几个姑娘年纪相仿,料得只有一人能中选之类的,故此气氛倒还正常。
趁着年下,除贾家外,旁的富贵人家也开了许多宴席。因此不拘是邢夫人或者王熙凤,总会带了迎春前去顽个一天半天的,权当是散心了。
只是邢夫人和迎春是真的以为散心,于贾琏和王熙凤而言,却是想办法提前让迎春和慎郡王见上一面。若是二人能有些情谊,就更方便贾琏日后的筹谋规划,也不会让司徒曜起了疑心。
毕竟慎郡王司徒昱如今是真的平庸,一副不堪大用的样子,贾家从小精心培养的姑娘,任谁能想到,会私底下打定了主意,嫁给他这么个隐形人呢。
腊月十三,东平郡王穆家定了开梅花宴,遍邀各家姑娘少爷前去。
东平郡王府适龄的姑娘少爷也不少,其中儿子有两个,一个十八岁是嫡子,一个十六岁是庶子。姑娘就更多了,嫡出的一个,十六岁,庶出的有三个,十六、十五、十四,都到了说亲的年纪。
迎春作为待选秀女当中,家世人品样貌都是顶尖的,也收到了郡王府的帖子。
王熙凤收到帖子后,便命人去请了贾琏来说话:“这东平郡王一家,往常都是再低调不过的,怎么这次却如此高调行事,就不怕犯了那位的忌讳?”
贾琏却不以为意,拿出另一张名单来,递给王熙凤细看:“东平郡王哪里会这样胆大包天,怎么敢在大选之前自己先相看。不过是得了当今的旨意,故此给宫中的各位皇子公主们一个机会,让他们能先见一见各位秀女,心中有个章程罢了。”
“你看这个名单,不单是当今的各位皇子,连其他的闲散宗室,包括那位慎郡王都一一在列。单凭东平郡王的面子,可能请到这么多的贵人降临?他家就是个幌子罢了。”
王熙凤细细看了,发现果真如此,名单上旁的人便罢了,可里头还有皇后所出的一子一女,更甚者还有淑妃的儿子和娘家侄子。淑妃娘家赵氏和东平郡王府的关系,可一直不算和睦,正常来说,是不会来参加东平郡王的宴会的。
见王熙凤明白了,贾琏又笑道:“咱们家二妹妹那可是真抢手,如今单我知道的,就已经有三位皇子想求娶她。另还有两家王府世子,也跟我透露了些意思,这可真是一家有女千家求了。”
王熙凤闻言点了点头,赞同道:“二妹妹温柔贤惠,对待底下的姊妹兄弟一向尽心,再加上咱家如今的权势,可不就让人红了眼。实话说,我这几日参加的宴会中,跟我打听的人才更多呢,只是我都以大选在即给推了。”
“不过如此一来,东平郡王府这次的宴会,咱们可就要多加小心了。万一有那坏了心思的,在宴会上趁机对二妹妹下手,到那时候可就有理说不清了。”
听到王熙凤的担忧,贾琏的眼睛却亮了亮。
盖因他已经接到了消息,有两个皇子都想争取贾家的支持,还真打算在宴会上冲着迎春下手。
贾琏本打算到时候反将他们一军,可如今却有了别的打算,还不如将计就计,直接给迎春和司徒昱制造个机会,让他们提前认识认识。
这段时间贾琏一直没有闲着,也和司徒昱偶遇了几次,不过都是点头之交,偶尔说上几句话罢了。饶是如此,贾琏也觉得这个司徒昱和自家妹子,可真是般配极了,都是那种幼时遭遇磨难,因此样样不争不抢的性子。
再一个,两人还都喜欢下棋和侍弄花草,共同爱好也有了。
不过这件事情,贾琏并不打算告诉王熙凤和迎春,一是多个人知道,便多了一重风险。二来么,她们俩毕竟是闺阁女子,骨子里也是受过女则女戒教育的,听了这个打算恐怕并不会赞成。
突然想到了什么,贾琏提醒王熙凤道:“那边的薛家妹子,你觑着合适的场合,也带她走一走,也算是个亲戚的情分。”
王熙凤想了想,这件事于自己和迎春并没有妨碍,故此点头应下了:“东平郡王府这次的梅花宴就很合适,京中数得上的达官显贵都去了,但也有些什么侄子外甥女的,薛妹妹去了倒是不打眼。”
这方面,贾琏是很信得过王熙凤的,只道:“你看着办就行。”
夫妻俩说了一阵话,外头就有丫鬟来回事儿,王熙凤匆匆的去了,年下事情确实是多。
贾琏坐了半晌,放起身去了书房,安排过两日宴会上的事情去了。
时间一瞬而逝,转眼就到了腊月十三,昨天薛宝钗就被请了过来,只等着今日和她们一同前去东平郡王做客。
王熙凤带着自家的三个姑娘,外加一个表姑娘薛宝钗,还有一串的丫鬟婆子,坐了三辆马车才算是坐下了。至于贾琏和贾宝玉,他们两个是男子,自然不会和女眷一起出行。
东平郡王府乃是开国王爷,故此他们家的位置离着皇城不远,而且宅子也大,里头雕梁画栋富贵精致。虽说是冬日里看不到花团锦簇,但是他家也有巧思,用布帛和灯笼等装饰,看着别有一番趣味。
东平郡王妃携着大儿媳,并一众丫鬟婆子,在二门处迎客。
东平郡王府的大儿媳马氏,从前在闺中时候,与王熙凤也算交好。
如今见着王熙凤等人来了,忙笑着应了上来:“你久不来咱们家耍,还巴巴的让我们下了帖子去请。”
说罢又扭头看向迎春几个,赞叹道:“这可真是怎么长的,个顶个的好!你们家老太太和太太们也是藏得好,有这样优秀的孙女儿,合该让她们多出来走动走动,也让咱们这些人见识见识。”
王熙凤也笑着回道:“年节下事情多,我们府里能帮手的人又少,哪里有时间出来逛呢。就算是我这几个妹妹,平日里也不能闲着,我们老太太和太太都安排了事情的,都得帮把手才好。”
“今儿也就是您家宴客,不然我还在家里忙着呢,哪能出来闲散一日。我可提前说了,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,都早早的摆出来,我好容易出来一趟,不顽的尽兴了,今儿就不走了。”
穆王妃年纪比邢夫人还大些,最喜欢王熙凤这样活泼的年轻媳妇,闻言笑道:“那感情好,你就在我们府里住下,也陪陪我们老太妃,她老人家可是整日的念叨你呢。”
一行人说笑了几句,后头陆续又有别的人家过来,王熙凤就领着三春几个进去了。
等到了待客的花厅,王熙凤自去寻熟悉的太太奶奶们说话,迎春、探春、惜春和薛宝钗四个,年纪相差了几岁,平日里的朋友也不同,故此也各自散去玩了。
薛宝钗只比迎春大了几个月,又在贾家一同学习了那么久,自然是跟着迎春过去应酬。
贾迎春今世的交友圈子,属实算不得低了,都是各家王府的郡主县主,亦或者是京中权贵的嫡女长女,故此薛宝钗一个商户女子的身份,便有些不够看了。
好在大家都是有教养的人,看在迎春这个玩伴的份儿上,再加上都心知肚明这是相亲宴,也不想让人说自己跋扈嚣张。所以对待薛宝钗,虽说不上多么热情,但也都客气有礼,并没有人直接给她下脸子难堪。
一时人越来越多,花厅都快要坐不下了,年轻的姑娘们也不耐烦窝在房里,各自跟母亲嫂子们说了,携手去花房赏花,去外头赏雪不提。
迎春也和薛宝钗一同去了,倒是惜春,因着年岁尚小,被王熙凤留了下来,只让她和其他几个小姑娘翻花绳玩儿。
外头一群年轻姑娘们,正跟着穆家两个小郡主去花房,沿途见着好一片红梅林,开的泼洒烂漫,引得大家纷纷驻足观看。
穆家两个小郡主见大家都喜欢这花儿,便招呼下人们围了幕布挡风,又有几个麻利的小丫鬟在亭子里生了炭盆。各家的姑娘们分着主次坐下,又碳炉子和手炉子,再加上兴致勃勃说话赏景儿,倒也不觉得天儿冷了。
“单是看花有什么趣儿,不如咱们做些游戏如何?”南安王府顾家的小郡主站了起来,饶有兴致的提议道,“外头我哥哥他们,又是投壶又是行酒令掷骰子的,没得咱们就乖乖的坐着,岂不是没趣儿?”
穆家的小郡主听了,笑着附和道:“正是呢,我们今日备了许多顽的,母亲还请了杂耍和茶百戏的来,不过那是待会儿吃了饭耍的,且听多了也闹腾。咱们要玩,自然要极新奇又雅致的,方才不辜负这一片红梅花呢。”
余下众人也纷纷点头赞同,五公主也来了兴致,忙道:“我素日出来的少,只听说你们聚会的时候热闹的紧,只不知道往常你们玩儿些什么呢?”
另有几个姑娘便七嘴八舌的介绍起来:“连诗作画,下棋抚琴这是必有的,另外的诸如什么曲水流觞啊,斗草斗花的都有,却不适合冬天玩儿。”
“咱们也可以行令猜字谜,亦或者讲笑话逗乐子,可玩呃多着呢。”
……
众人说的热闹,迎春和宝钗两个并不发话,却也面带笑容的看着。
六公主一眼看到了迎春,不由得出声道:“贾家姐姐,你可有什么提议没有?”
大家猛地听了这话,眼神在六公主和迎春身上打了个转,并无人开口接话。
这六公主是皇后嫡出的公主,如今只有十一岁,性子活泼开朗,很得帝后的宠爱。她上面还有个同胞哥哥,正是当今二皇子,年方十八,尚未定下正妻人选,皇后母子一直属意迎春的。
这次二皇子和六公主都来,也是为了探一探迎春的意思,若是两方都有心思,说不得皇后便要请司徒曜赐婚了。
迎春虽说没怎么和六公主打过交道,但是背后这些弯弯绕绕,贾史氏和王熙凤都和她说过,所以也不是什么都不懂。
也因为前次贾史氏特意叮嘱过,她也没有怯惧之意,只微微笑道:“诸位姐姐妹妹说的都好,我一时竟不知道选哪一样好。只我想着,咱们有这许多人,各人喜欢的东西却不尽相同,不如都开上一样,谁喜欢什么自去玩就是了。”
这倒是个和气的法子,谁的脸面都没有落下,也不曾突显了自己。
就是待会儿真的玩起来,大家各玩各的,都是挑的自己喜欢擅长的东西,更不会出丑丢脸,也算是面面俱到了。
其他家的姑娘们听了,也都点头说话,穆家大姑娘见此,便吩咐下人丫鬟们去准备东西。她们且在这里商量,画些什么画儿,作诗用什么韵脚内容,待会儿行飞花令的时候,是喝茶还是喝酒云云,倒也忙的紧。
一时诸事皆备,众人分了好几拨,画画的,弹琴的,喝茶的,作诗的,还有什么都不干只到处闲逛品鉴的,十分其乐融融。
薛宝钗从小的时候,就被薛家老爷寄予厚望,重金延请了名师来教导。故此不论是琴棋书画,还是作诗连对,薛宝钗在这群姑娘们中间,样样都是拔尖儿的。也是因为这个,许多爱才的姑娘们,也就不再在意她的身份,围着她叽叽喳喳的讨教起来。
薛宝钗自从来了京城,处处都在仰望别人,直到这个时候,才算是尝到了被人赞赏的滋味。她本就性格圆滑,即便是被一群姑娘家围着,也还游刃有余的都招呼的到位。
迎春并不出风头,只把场子让给薛宝钗,她知晓自己与这个所谓“表姐”的不同,并不会因此嫉妒。
正在这时候,一个不太认识的姑娘,端着茶盏从迎春身边路过,却不知怎的脚下一滑,一盏茶都扣在了迎春衣摆上。
迎春今日最外面穿的是一条水红色的马面裙,被茶水一污便看不成了,满是斑斑痕迹。
那姑娘见此,脸都吓得煞白了,结结巴巴的道歉:“贾姑娘,实在对不住,我,我太不小心了。”
“不碍什么,我去换了就是。”
迎春笑着起身,安抚了她一句,便叫了身边的丫鬟准备去换衣裳。
这样场合的宴会,姑娘奶奶们总会多带一两套的衣裳,以备万一的。迎春带的自然也有,就在贾家的马车上。
一个大丫鬟半夏匆匆去拿了,另有两个武艺高强的丫鬟,连翘和茯苓,护着迎春去了更衣处,陪她一起等着。还有一个叫蔓菁的丫鬟,则是留在薛宝钗身边,不曾跟了去。
东平郡王府迎春也来过几次,虽然不是很熟,不过沿路都有丫鬟婆子把守,略问了两个人,便找到了更衣处。里头烧着炭盆,还焚了香,略坐一会儿倒也不打紧。
三人进去后,连翘和茯苓服侍着迎春坐下。
连翘性子直,看着那裙子惋惜道:“这裙子可是前几日晴雯刚做出来的,费了她半个月的功夫呢,谁见了不说一声精致。没成想,不过是穿出来半日,便这么毁了,等回去后她还不知道心疼成什么样子呢。”
茯苓也心疼,这料子做工实在是难得,不过她还知道是在别人府里,故此只说道:“你少说两句,回去之后也别在晴雯面前拱火,她最是个爆炭性子,指不定多怄火呢。”
迎春见茯苓出言制止了,只淡然道:“晴雯是心疼她的手艺,我记着她还做了一条秋香色的,与这个款式倒是相仿,明天记得就穿那个。她见旁人欣赏她做的衣裳,就不会那么生气了。”
三人说了会闲话,连翘突然动了动鼻子,猛地窜到了香炉旁边,细细嗅了嗅之后,急声道:“姑娘,这香不对劲!”
连翘和茯苓两个,都是王熙凤和贾琏特意培养的全能丫鬟,武艺出众不说,对于医毒之道也十分精通。不过这是贾家的底牌,瞒得十分严实,旁人都是不知道的,如今可不就派上用场了。
茯苓听了也过来闻了闻,闭眼想了片刻后,说道:“不是毒药,但是闻久了浑身无力,脑子也会昏昏沉沉的。不知道是谁下的筏子,咱们快离了这里去,别被人算计了去。”
迎春苦笑一声,低低道:“来不及了,我现在就觉得浑身没有力气,想是不如你们两人身体好,已经中了招了。”
连翘忙给迎春搭了搭脉,果真虚浮无力,三人对视了一眼,还是决定先离开这里再说。
茯苓一把抓起迎春,让她把半个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,连翘则是当先一步,负责探路。今日这件事,未必不是冲着迎春来的,这东平郡王府现在,并不算是安全。
等到离了那处更衣室,重新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歇脚,茯苓这才拿了清凉的薄荷膏给迎春醒神。
“连翘,我这里有茯苓守着就行,你去寻了半夏,省的她找不到我们再叫嚷起来,倒惹得旁人怀疑。再有,你寻了半夏之后,把衣裳拿过来,你亲自去寻了二嫂子,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她一声,让她有些防备才好。”
连翘虽然不是很放心,但也知道迎春的安排很是妥当,只得加快脚步离开了。
另一边,见到半夏匆匆到了二门处,就有个不显眼的丫鬟闪身去了外院,寻到了一位衣冠楚楚的公子哥,如此这般说了一通话。那公子哥的眼睛蹭的一下亮起来,嘴角都不自觉勾了勾,看出来是十分兴奋了。
贾琏冷眼看着他,直到他寻了理由离座,这才示意自己身边的两个小厮跟上去。随即贾琏也不管了,自顾自的和在座的好友们喝酒说话取乐,端的是富贵风流的纨绔子弟做派。
贾琏的这两个小厮,其实是影卫出身,离了众人的眼后,一人跟着那公子哥去了。另一个却换了一身东平郡王府下人的装扮,找到了正在一处走廊赏雪的司徒昱,装作不经意的丢下个纸条,随即就消失不见了。
司徒昱好生生的做自己的透明人,其实并不想管旁人的纷争,可今日却鬼使神差的捡了那纸条。
上面写了几个蝇头小字:二皇子设局,贾家姑娘有难,郡王可敢搭救否?
下面标注的地方,正是迎春如今歇脚之处,在内院和外院中间。因着靠近花房和梅林,男女皆可去得。
贾家姑娘?司徒昱愣了愣,脑海中浮现出迎春的身影来。
他是见过迎春的,在每一年皇后娘娘的赏花宴上,亦或者是其他王妃们开的宴会,迎春总会跟着王熙凤,带着几个弟妹一同前去。明明也不是年纪多大的姑娘,可说话做事温柔可亲,不论是对公主皇孙,还是对仆役丫鬟,都是言笑晏晏的,丝毫不见半点拜高踩低。
最让司徒昱感到新奇的是,迎春不论是跟王熙凤这个嫂子,还是跟下面隔房的弟弟妹妹,都处的极好。不是别家那种流于表面的客气有礼,而是亲热活泼的说笑打闹,一家子虽然不同父不同母,却比自家这一个爹生的要强出百倍来。
那样和乐的氛围,对于司徒昱这个从小不被宠爱的小可怜来说,实在是太过奢侈了,故此每每见了,他都要驻足观望半晌,方才默默离去。
因此种种,二人虽然从未说过话,但司徒昱对迎春的印象却极好,实在是勋贵家族里,难得出现脾气性格这么好的人。
贾琏也是打听到这一点,才把英雄救美的机会,让给了司徒昱。
就贾琏看来,司徒昱此人非常缺爱,偏迎春又是贾家这一辈的大姐姐,从小照顾弟弟妹妹长大的,两人性子十分互补。
若是真的能成,必定也是一对佳偶了。
当然这个前提是司徒昱敢于和二皇子对上,帮迎春解了此围,那才有后续可言。若是司徒昱一味懦弱不争,太过立不起来,便也算不得是良缘,贾琏自有旁的后手,保证迎春不会丢了颜面。
所幸司徒昱没有让贾琏失望,只稍加思索了片刻,就豁然起身,冲着纸条上的地址快步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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