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心思萌动(捉虫)
等到午膳将近,贾赦等带着林如海和林栋回了荣庆堂。
贾史氏便重新提了这个话头:“如海,方才我们闲聊的时候,说起栋哥儿的学业来。你是怎么个章程?若是衙门里忙起来,怕是没有时间看顾栋哥儿了吧?”
林如海沉吟片刻,方才缓缓道:“老太太担心的有理,我也正在想法子,左右京中书院也多,找个信得过的也不算难事。”
贾琏听了这话,忙接道:“姑父怎的还要去外头找,咱家现成的好先生!那白先生还是您举荐来的,现下只给兰哥儿和茂哥儿启蒙,教的极好。如今栋表弟来了,他们几个一同上课,岂不是美哉?”
林如海闻言,喜色涌上面颊:“原是我浑忘了,还要白兄在京中!是极是极,白兄从前就比我强上一线,如今我沉浮宦海,每日蝇营狗苟,他该是更强出我百倍来了。”
“既如此,我便把栋哥儿送来府上,让他跟着兰哥儿和茂哥儿一起学习。只不知两位小哥儿学到了何处,可会耽误进度么?”
贾琏闻言,笑着回道:“怎会,兰哥儿大了几岁,如今正在习读《大学》。茂哥儿更是去年才启蒙,现下才刚刚开把‘三百千’学完罢了,倒是栋哥儿的进度更快些。我恍惚记得去岁去扬州的时候,栋哥儿就已经在学《孟子》了?”
林如海捋了捋胡须,含笑道:“这倒不妨事,左不过如今他们只七八岁大小,正该是熟读经书之际,这些个四书五经,更是长诵长新的,多学一遍没有坏处。且不同的先生,教出的东西也不尽相同,白先生的讲解高于我,让栋哥儿只跟着兰哥儿一起学就是了。”
李纨闻言喜不自胜起来,她早就听王熙凤说过,这个林姑爷家的哥儿,最是会读书的,说一句神童也不为过。如今能有这么个同伴,兰哥儿读起书来,也有了追赶的对象,不虞他会自傲贪玩了。
如此一来,便算是皆大欢喜。
林如海又说道:“今儿怎么不见白兄?若是他在此,我还能与他商讨一二,定一定哥儿们的学习规划。”
贾琏笑着回道:“可巧郊外的翰辰书院,里头的顾院长,和白先生一见如故。两人说定了每个月月中,白先生去翰辰书院授课三日,这三天也就是兰哥儿和茂哥儿的休沐日了。”
林如海闻言方罢了,只道:“那等我们收拾好了,再带着栋哥儿亲自拜访白兄,传道受业解惑,尊师之礼不可废弃。”
贾兰和贾茂两个,听得今天见到的小表叔,将要和自己一同上课,俱都欢喜非常。他们二人是荣国府内辈分年纪最小的,东府虽然也有个哥儿,毕竟关系远了些,又隔着府门,且年岁也忒小了,寻常时候也并不会在一处玩耍。
贾史氏见此,笑着道:“这就对了,琏儿媳妇你记得叫人收拾个院子出来,就在兰哥儿和茂哥儿旁边,也方便他们几个人日常说话学习。”
王熙凤笑着起身应了,又看向贾敏道:“姑母从前在家住的院子,我也命人收拾出来了,姑母待会儿去看看可合心意不合,若是哪里不好的,咱们再改。”
听了王熙凤的话,林黛玉忍不住赞道:“二嫂子的院子收拾的极好,处处都是妥帖的,母亲往常只说二嫂子爽利能干,今儿我才算是见识到了。”
邢夫人和李纨等人听了,都掌不住笑了出来。
贾史氏更是一把搂过黛玉,摩挲了一遍道:“你信了她的话呢?那是你二姐姐和三妹妹、四妹妹弄出来的院子。你二嫂子最近忙着呢,只拿了库房钥匙给你这几个姊妹,余下的便统不管了,这会子是向你母亲邀功呢。”
林黛玉愣了愣,随即又正色道:“那也不能说二嫂子没有功劳,寻常人家,谁会把库房钥匙给几个姑娘?这正说明二嫂子和老太太、舅母们往日对表姐表妹们教养的好,这才能放心让她们打理呢。”
“且二姐姐她们做的确实好,我方才已经看了来的,比我自己布置的要强出十倍去呢。”
王熙凤闻言,哈哈哈的笑了起来:“我就说这世界上有明白人呢,可不就被我遇见了。哎哟哟,我是越看林妹妹越喜欢,这话说的哪里不对不成?可不就是老太太素日教导有方,我这是白捡的便宜,谁让我有这样的老太太和妹子们呢?你们这些个人,有一个算一个的,白羡慕我也没用。”
这话一出,满屋子人都笑了出来,贾史氏笑着点了点王熙凤,随即笑骂道:“往日也就罢了,今儿你姑母和姑父一家来了,你还这么着,倒叫人笑话。”
贾敏也笑得肚子疼,强忍着笑意道:“我就爱这么活泼的媳妇姑娘家呢,往常我们在家的时候,只有四个人,我家老爷和栋哥儿,都是能说一个字不说两个字的。我和玉姐儿两个人,整日里也是无聊,今儿才算是开怀乐了一日。”
王熙凤趁热打铁,顺着杆子往上爬:“既如此,姑母不如在家住几日。一来呢,和老太太多亲香亲香,毕竟多年不见了,总有许多体己话要讲。二来呢,也叫我们和林妹妹多说说话,难为姑母怎么养得,这样的钟灵毓秀,又通透灵慧,我心里爱的不行呢。”
贾敏闻言想了想,方道:“我心里也想呢,只是这刚回京,家里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。且我们一去十多年,还有我家老爷的亲朋故旧,少不得要一一去拜访了,如此算下来,实在是清闲不得。”
贾史氏也想女儿,可听了贾敏的话又觉得不无道理,便叹气道:“罢了,罢了,都是一家主母了,哪里有这个闲暇。只是你回去倒是使得,把玉姐儿和栋哥儿留下几天,陪我老婆子说几日话。”
“等到你府里忙完了,或是要去宴客的时候,再打发人来接。左右离得也不远,马车半个时辰就能来回了。”
贾敏和林如海无法,只得应了贾史氏的话,留下黛玉姐弟不提。
待到吃罢饭,又闲话了半日,眼看着太阳西斜了,林如海和贾敏放起身告辞家去了。
至于林黛玉和林栋两个,则是在贾家小住。
黛玉住了丹霞院,栋哥儿一人,贾史氏不放心,便安排了和茂哥儿同住一个院子,方便贾琏和王熙凤看顾。
林黛玉在贾家这几日,倒是其乐融融,一来贾史氏等长辈对她照拂有加,二来还有迎春等三姊妹陪同读书取乐,可在她看来,贾家最妙的却是白先生夫妻二人。
因着贾兰和贾茂年纪小,每日的功课其实只有一个半时辰,其他的时间,不是读书便是练字。故此白先生的任务十分轻松,贾琏见了后,便和他商议,等到闲暇时候,请他也教导教导自家的几个姑娘。
白先生已经五十许岁的人了,比贾赦还大了些,迎春三个又还小,另有许多丫鬟嬷嬷守着,倒是不虞男女大防之事。
因着贾家对白先生夫妻十分上心,不但答应了的燕窝灵芝人参等珍贵药材用之不尽,还特意延请了宫内的太医看诊,白太太的病情明显好转了许多。故此两夫妻一商量,便应下了此事,每日下午,会为迎春三姊妹讲课一个时辰。
林黛玉进了贾家第三日,白先生和他夫人便回来了,她们的课程继续,林黛玉便一同去旁听了几日。
在她看来,这两夫妻实实是一对妙人儿。
白先生夫妻两人自年少结缔之时,便携手游历大江南北,后来甚至还乘着海船出了海,见识了许多奇景轶事。对着贾兰和贾茂等人,还不好多讲,恐移了他们读书的心思,可迎春几个女孩子却不同。
她们几个不需要科举出仕,恰好相反,她们常年身处闺阁后宅之中,最应该学习的便是眼界见识。白先生和他的夫人,给几人授课的内容,便是大干国各地的风土人情。
那些名山大川,历史遗迹,在二人口中娓娓道来,仿佛一卷卷画册一般,令人目眩神迷。
林黛玉第一次听的时候,便听住了。
她在扬州城时,虽然贾敏和林如海并不拘束她看书学习,可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,哪里有当事人亲身经历来的奇妙精彩。
待到一节课终了,林黛玉低头半日不语,怔楞的随着三春出了书房。
惜春见了她这样,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袖:“林姐姐?林姐姐?回神了!”
林黛玉猛地醒过神来,脸颊羞红道:“是我失礼了。”
探春闻言笑了笑,回道:“这有什么,我们几个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,也实在是大吃一惊,只觉得自己是井底之蛙,看到的都是方寸天空。听了白先生和白夫人的课,才知道外头的广袤世界,不是我等身处内宅,只靠着几本书便能知晓的。”
说罢,探春叹了口气:“我们闺阁女子,几时能和白先生和白太太一般,也可以肆意畅游于天地之间呢?”
听了这话,四人都沉默起来,恹恹的各自回房不提。
待到晚间,众人在贾史氏处用饭,虽然面上依旧带笑,却总觉得情绪有些低落。贾史氏心中纳罕,还以为是几人有了矛盾,只不好当场发问,只得提前散了场,找了几人的贴身丫鬟询问。
“姑娘们今日是怎么了?都怏怏不乐的,莫不是拌嘴了?”
以半夏打头,雪雁是客,另有侍书、入画,四个丫鬟齐齐摇头:“姑娘们处的融洽极了,这会子还一起在丹霞院说话呢。”
贾史氏闻言,厉声道:“不许蒙骗于我,今日必是有事情发生了,不然她们几姊妹不至于如此。你们是贴身跟着姑娘们的,连姑娘们为何事忧心都不知道,留着还有什么用处!”
她话音刚落,四人齐刷刷跪在地上,都急声求饶。
半晌,雪雁才迟疑的说道:“许是今日去听课,白先生说了西北塞外的风光,姑娘们心向往之却不能去,故此有些个不乐。”
贾史氏听了这话,又看向另外三个丫鬟,见她们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,这才信了,叫了几人回去服侍不提。
半晌,她叹了口气:“可真是小孩子家家的,这点子事情也值当生气。”
只是孙女和外孙女的愿望,贾史氏也是无法可想的,如今这世道,哪里是闺阁女子能肆意横行的时候。不说世俗礼教如何,但是那马车的颠簸,她们几个的身子骨就受不住。
只是远处不行,近处倒是可以想想,贾史氏思索了片刻,方唤了琥珀过来:“去和你二奶奶说说,整日在家中无趣,让她安排安排,过几日去禅定寺上香散散心。”
王熙凤正和贾琏在屋里闲话,旁边茂哥儿逗着巧姐儿看她学走路。
忽听外头丫鬟报道:“老太太屋里的琥珀姐姐来了。”
王熙凤便抬了抬眼,坐直了身子道:“请进来吧。”
琥珀进了屋,因着贾琏也在,并不敢东张西望,只俯身一礼道:“二爷,二奶奶,刚老太太说了,整日在府里闷得慌,想着去禅定寺散散心上柱香,请二奶奶看着安排了时间去。”
王熙凤听了,便笑道:“原是我的不是,老太太这大半年都在府里,可不就闷得慌了。禅定寺倒是个好地方,人不多也幽静,路也好走不颠簸,正适合散心呢。”
“既如此,这几日刚巧府里不忙,你去回了老太太,明儿我让人去寺里传了话,后儿一早咱们就过去。刚巧二爷后日休沐,也可以给我们压压阵,咱们阖府都去松散一日。”
琥珀听了这话,不由得笑开来,这意思是她们这些丫鬟也能过去玩一天了。
天可怜见,她长这么大,出了府门的机会还不超过十次呢。
等到送走了琥珀,贾琏才懒洋洋的说道:“怎的突然起了去拜佛的心思?老太太这几年可轻易不出门的,那禅定寺离着京城,还有二三十里路呢,坐着马车来回不得一两个时辰?”
王熙凤笑着说道:“不过是老人家心疼孙女和外孙女了,我听说今儿因着白先生讲课,几个妹妹都有些闷闷不乐。老太太见了可不就心疼,想着让她们出去松散一日,也开开心。”
“白先生讲课?怎的会把她们都讲的不开心了,我每常和先生聊了天,都有豁然开朗之意,恨不得连听三天的。”
看贾琏一脸好奇,王熙凤没好气的解释道:“正是因为先生讲课太好了,这才勾起了她们的心思,想着自己也能去畅游一番,方才不辜负那大好年华。可这不是出不去,只能困居这一亩三分地里,岂能不失落忧愁的。”
贾琏听了,若有所思了一阵,又看了看茂哥儿问道:“茂哥儿,你可想出去游历一番,见识见识祖国的大好河山?”
茂哥儿的眼睛,蹭的一下就亮了,惊喜道:“儿子,儿子能出去游历?”
问出口后,他看了看自己的三头身,有些沮丧的低了头:“儿子如今才五岁,怎能出去游历。”
贾琏不以为意的说道:“那又如何,京中通向避暑山庄的铁路,下个月便会运行了,到时候今上必定会去巡游避暑。咱家肯定是能随行的,到时候我们都能去。那铁路平稳不颠簸,在上头吃饭睡觉走路,都是使得的,并不会累人。”
贾琏说到这里,喜气洋洋的透露了个消息:“且当今已经下了令,从京城往江南和塞北的水泥路,也要动工了呢。只是如今临近雨水天,不好施工,等到秋收过后,便征集百姓和闲散兵卒开工。”
此言一出,王熙凤和贾茂都是大喜过望,那水泥路他们是知道的啊。
如今京城通向皇陵,以及皇庄等地的路,都已经修成了水泥路,实在是一片坦途,顺畅无比。不论是步行,亦或者是乘坐牛车、马车都十分平稳,汽车开起来尤其顺畅。
想到这里,王熙凤突然说道:“那汽车,我能不能学学怎么开?”
贾琏愣了愣,随即点头道:“自然是可以的,只是咱们府里怕是不行,路不够平坦,也太狭小了些。”
王熙凤闻言兴奋道:“自然不会在府里,你去外头找个隐蔽的庄子,我在那里学。不然传了出去,日后我恐怕就是京中一景了,任谁见了都得对我评头论足的。”
贾琏难得见她兴致勃勃的样子,自然一口答应下来:“咱们西山上的温泉庄子,我趁着帮当今修路的功夫,也修了一条水泥路出来,到时候咱们就去那里练。只是如今怕是不成,一来府里事情多,二来铁路要运行了,我抽不出身来,只能等到秋天里再说了。”
“我倒是不急,你把事情记在心底,别混忘了我这一茬儿就行啦。”王熙凤不在意的摆摆手,随即叮嘱道,“后儿去禅定寺,你跟我们一起去,把兰哥儿和茂哥儿两个也带上,我明儿去请白先生和白夫人,咱们一同去。”
贾琏点头应下,随即又道:“依着我说,不用那么大排场,不然到时候劳累的还是你。下次可别这么大包大揽的了,什么都一口应下。”
王熙凤白了他一眼,这才解释道:“我不过是废个心,嘱咐丫鬟管事们去准备东西罢了,可能换了多少好处来。一则老太太和几个妹妹高兴了,二来白先生和白夫人也得念着我们的好,三来我自己不是也能去吃喝玩乐一日,怎的就累到我了。”
“如今我做的,还不如从前十分之一呢,再说了哪家是当家人不是这么过来的?等到茂哥儿长大,娶了媳妇进来,我也就不用管了,统统交给他们小一辈的去。如今且忙着呢,哪里能有一日的清闲的。”
贾琏听她絮叨了这一串,顿了顿道:“那就把东西分出去,二妹妹、三妹妹、四妹妹,那边的珠大嫂子,谁不能做事情的?你只用牢牢的把着账本和库房,旁的都不用操心,左右翻不了天去。”
王熙凤倒是有心放手,却又心中担忧,如今听了贾琏的话,自己低头又想了半日。
半晌,才道:“如今二妹妹出嫁在即,是该把内宅的事情拿起来。等从禅定寺回来,我便把大厨房和车马房的事情交给她,这两处是最重要的,且得好生练练手才是。”
“另外还有花园子和每处的轮换值守,便交给三妹妹处理,她历来是个有成算的,必定能管的好。再有大嫂子和惜春那丫头,绣房、学堂、花房这些个东西,便请了她们俩帮忙,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。”
贾琏闻言笑了:“你自己安排就是,等到她们都上了手,再多加几样东西也使得。一来你得个体贴妯娌弟妹的好名声儿,二来自己能清闲多少倍呢,三么也省的你往公中一个劲儿的贴钱贴东西。”
王熙凤反倒不以为意:“我是为了名声儿,还是差那点子银钱东西?总不过人心肉长,都是可怜人,我能帮一把是一把,值当什么拿出去说嘴的。”
贾琏便夸了几句,夫妻俩又说了几句话,打发奶娘带着巧姐儿和茂哥儿各自回去休息不提。
第三日,荣国府全家出动,上至老太太贾史氏,下到兰哥儿茂哥儿,除了尚且年幼的巧姐儿外,一个主子带着两个丫鬟两个嬷嬷,还有许多小厮随从,直坐了十几辆大车。
等到了城门口,还有贾敏和林如海,以及刘姥姥一家,都各自架着马车等候着。众人会合之后,由林如海、贾琏、王成林等男人打头开路,顺顺利利的出了城。
时节正是五月底,一路上草木青绿,人声喧闹。
城外的官道上,来往的百姓行人络绎不绝,时不时传来大家嬉笑交谈的声音,间或还有几声叫卖,听着就十分热闹好玩。
三春和黛玉都是不常出府的人,看得新奇极了,几次想要掀了帘子看个究竟,都被跟随的嬷嬷制止了,直急的四人百爪挠心一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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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史氏便重新提了这个话头:“如海,方才我们闲聊的时候,说起栋哥儿的学业来。你是怎么个章程?若是衙门里忙起来,怕是没有时间看顾栋哥儿了吧?”
林如海沉吟片刻,方才缓缓道:“老太太担心的有理,我也正在想法子,左右京中书院也多,找个信得过的也不算难事。”
贾琏听了这话,忙接道:“姑父怎的还要去外头找,咱家现成的好先生!那白先生还是您举荐来的,现下只给兰哥儿和茂哥儿启蒙,教的极好。如今栋表弟来了,他们几个一同上课,岂不是美哉?”
林如海闻言,喜色涌上面颊:“原是我浑忘了,还要白兄在京中!是极是极,白兄从前就比我强上一线,如今我沉浮宦海,每日蝇营狗苟,他该是更强出我百倍来了。”
“既如此,我便把栋哥儿送来府上,让他跟着兰哥儿和茂哥儿一起学习。只不知两位小哥儿学到了何处,可会耽误进度么?”
贾琏闻言,笑着回道:“怎会,兰哥儿大了几岁,如今正在习读《大学》。茂哥儿更是去年才启蒙,现下才刚刚开把‘三百千’学完罢了,倒是栋哥儿的进度更快些。我恍惚记得去岁去扬州的时候,栋哥儿就已经在学《孟子》了?”
林如海捋了捋胡须,含笑道:“这倒不妨事,左不过如今他们只七八岁大小,正该是熟读经书之际,这些个四书五经,更是长诵长新的,多学一遍没有坏处。且不同的先生,教出的东西也不尽相同,白先生的讲解高于我,让栋哥儿只跟着兰哥儿一起学就是了。”
李纨闻言喜不自胜起来,她早就听王熙凤说过,这个林姑爷家的哥儿,最是会读书的,说一句神童也不为过。如今能有这么个同伴,兰哥儿读起书来,也有了追赶的对象,不虞他会自傲贪玩了。
如此一来,便算是皆大欢喜。
林如海又说道:“今儿怎么不见白兄?若是他在此,我还能与他商讨一二,定一定哥儿们的学习规划。”
贾琏笑着回道:“可巧郊外的翰辰书院,里头的顾院长,和白先生一见如故。两人说定了每个月月中,白先生去翰辰书院授课三日,这三天也就是兰哥儿和茂哥儿的休沐日了。”
林如海闻言方罢了,只道:“那等我们收拾好了,再带着栋哥儿亲自拜访白兄,传道受业解惑,尊师之礼不可废弃。”
贾兰和贾茂两个,听得今天见到的小表叔,将要和自己一同上课,俱都欢喜非常。他们二人是荣国府内辈分年纪最小的,东府虽然也有个哥儿,毕竟关系远了些,又隔着府门,且年岁也忒小了,寻常时候也并不会在一处玩耍。
贾史氏见此,笑着道:“这就对了,琏儿媳妇你记得叫人收拾个院子出来,就在兰哥儿和茂哥儿旁边,也方便他们几个人日常说话学习。”
王熙凤笑着起身应了,又看向贾敏道:“姑母从前在家住的院子,我也命人收拾出来了,姑母待会儿去看看可合心意不合,若是哪里不好的,咱们再改。”
听了王熙凤的话,林黛玉忍不住赞道:“二嫂子的院子收拾的极好,处处都是妥帖的,母亲往常只说二嫂子爽利能干,今儿我才算是见识到了。”
邢夫人和李纨等人听了,都掌不住笑了出来。
贾史氏更是一把搂过黛玉,摩挲了一遍道:“你信了她的话呢?那是你二姐姐和三妹妹、四妹妹弄出来的院子。你二嫂子最近忙着呢,只拿了库房钥匙给你这几个姊妹,余下的便统不管了,这会子是向你母亲邀功呢。”
林黛玉愣了愣,随即又正色道:“那也不能说二嫂子没有功劳,寻常人家,谁会把库房钥匙给几个姑娘?这正说明二嫂子和老太太、舅母们往日对表姐表妹们教养的好,这才能放心让她们打理呢。”
“且二姐姐她们做的确实好,我方才已经看了来的,比我自己布置的要强出十倍去呢。”
王熙凤闻言,哈哈哈的笑了起来:“我就说这世界上有明白人呢,可不就被我遇见了。哎哟哟,我是越看林妹妹越喜欢,这话说的哪里不对不成?可不就是老太太素日教导有方,我这是白捡的便宜,谁让我有这样的老太太和妹子们呢?你们这些个人,有一个算一个的,白羡慕我也没用。”
这话一出,满屋子人都笑了出来,贾史氏笑着点了点王熙凤,随即笑骂道:“往日也就罢了,今儿你姑母和姑父一家来了,你还这么着,倒叫人笑话。”
贾敏也笑得肚子疼,强忍着笑意道:“我就爱这么活泼的媳妇姑娘家呢,往常我们在家的时候,只有四个人,我家老爷和栋哥儿,都是能说一个字不说两个字的。我和玉姐儿两个人,整日里也是无聊,今儿才算是开怀乐了一日。”
王熙凤趁热打铁,顺着杆子往上爬:“既如此,姑母不如在家住几日。一来呢,和老太太多亲香亲香,毕竟多年不见了,总有许多体己话要讲。二来呢,也叫我们和林妹妹多说说话,难为姑母怎么养得,这样的钟灵毓秀,又通透灵慧,我心里爱的不行呢。”
贾敏闻言想了想,方道:“我心里也想呢,只是这刚回京,家里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。且我们一去十多年,还有我家老爷的亲朋故旧,少不得要一一去拜访了,如此算下来,实在是清闲不得。”
贾史氏也想女儿,可听了贾敏的话又觉得不无道理,便叹气道:“罢了,罢了,都是一家主母了,哪里有这个闲暇。只是你回去倒是使得,把玉姐儿和栋哥儿留下几天,陪我老婆子说几日话。”
“等到你府里忙完了,或是要去宴客的时候,再打发人来接。左右离得也不远,马车半个时辰就能来回了。”
贾敏和林如海无法,只得应了贾史氏的话,留下黛玉姐弟不提。
待到吃罢饭,又闲话了半日,眼看着太阳西斜了,林如海和贾敏放起身告辞家去了。
至于林黛玉和林栋两个,则是在贾家小住。
黛玉住了丹霞院,栋哥儿一人,贾史氏不放心,便安排了和茂哥儿同住一个院子,方便贾琏和王熙凤看顾。
林黛玉在贾家这几日,倒是其乐融融,一来贾史氏等长辈对她照拂有加,二来还有迎春等三姊妹陪同读书取乐,可在她看来,贾家最妙的却是白先生夫妻二人。
因着贾兰和贾茂年纪小,每日的功课其实只有一个半时辰,其他的时间,不是读书便是练字。故此白先生的任务十分轻松,贾琏见了后,便和他商议,等到闲暇时候,请他也教导教导自家的几个姑娘。
白先生已经五十许岁的人了,比贾赦还大了些,迎春三个又还小,另有许多丫鬟嬷嬷守着,倒是不虞男女大防之事。
因着贾家对白先生夫妻十分上心,不但答应了的燕窝灵芝人参等珍贵药材用之不尽,还特意延请了宫内的太医看诊,白太太的病情明显好转了许多。故此两夫妻一商量,便应下了此事,每日下午,会为迎春三姊妹讲课一个时辰。
林黛玉进了贾家第三日,白先生和他夫人便回来了,她们的课程继续,林黛玉便一同去旁听了几日。
在她看来,这两夫妻实实是一对妙人儿。
白先生夫妻两人自年少结缔之时,便携手游历大江南北,后来甚至还乘着海船出了海,见识了许多奇景轶事。对着贾兰和贾茂等人,还不好多讲,恐移了他们读书的心思,可迎春几个女孩子却不同。
她们几个不需要科举出仕,恰好相反,她们常年身处闺阁后宅之中,最应该学习的便是眼界见识。白先生和他的夫人,给几人授课的内容,便是大干国各地的风土人情。
那些名山大川,历史遗迹,在二人口中娓娓道来,仿佛一卷卷画册一般,令人目眩神迷。
林黛玉第一次听的时候,便听住了。
她在扬州城时,虽然贾敏和林如海并不拘束她看书学习,可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,哪里有当事人亲身经历来的奇妙精彩。
待到一节课终了,林黛玉低头半日不语,怔楞的随着三春出了书房。
惜春见了她这样,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袖:“林姐姐?林姐姐?回神了!”
林黛玉猛地醒过神来,脸颊羞红道:“是我失礼了。”
探春闻言笑了笑,回道:“这有什么,我们几个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,也实在是大吃一惊,只觉得自己是井底之蛙,看到的都是方寸天空。听了白先生和白夫人的课,才知道外头的广袤世界,不是我等身处内宅,只靠着几本书便能知晓的。”
说罢,探春叹了口气:“我们闺阁女子,几时能和白先生和白太太一般,也可以肆意畅游于天地之间呢?”
听了这话,四人都沉默起来,恹恹的各自回房不提。
待到晚间,众人在贾史氏处用饭,虽然面上依旧带笑,却总觉得情绪有些低落。贾史氏心中纳罕,还以为是几人有了矛盾,只不好当场发问,只得提前散了场,找了几人的贴身丫鬟询问。
“姑娘们今日是怎么了?都怏怏不乐的,莫不是拌嘴了?”
以半夏打头,雪雁是客,另有侍书、入画,四个丫鬟齐齐摇头:“姑娘们处的融洽极了,这会子还一起在丹霞院说话呢。”
贾史氏闻言,厉声道:“不许蒙骗于我,今日必是有事情发生了,不然她们几姊妹不至于如此。你们是贴身跟着姑娘们的,连姑娘们为何事忧心都不知道,留着还有什么用处!”
她话音刚落,四人齐刷刷跪在地上,都急声求饶。
半晌,雪雁才迟疑的说道:“许是今日去听课,白先生说了西北塞外的风光,姑娘们心向往之却不能去,故此有些个不乐。”
贾史氏听了这话,又看向另外三个丫鬟,见她们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,这才信了,叫了几人回去服侍不提。
半晌,她叹了口气:“可真是小孩子家家的,这点子事情也值当生气。”
只是孙女和外孙女的愿望,贾史氏也是无法可想的,如今这世道,哪里是闺阁女子能肆意横行的时候。不说世俗礼教如何,但是那马车的颠簸,她们几个的身子骨就受不住。
只是远处不行,近处倒是可以想想,贾史氏思索了片刻,方唤了琥珀过来:“去和你二奶奶说说,整日在家中无趣,让她安排安排,过几日去禅定寺上香散散心。”
王熙凤正和贾琏在屋里闲话,旁边茂哥儿逗着巧姐儿看她学走路。
忽听外头丫鬟报道:“老太太屋里的琥珀姐姐来了。”
王熙凤便抬了抬眼,坐直了身子道:“请进来吧。”
琥珀进了屋,因着贾琏也在,并不敢东张西望,只俯身一礼道:“二爷,二奶奶,刚老太太说了,整日在府里闷得慌,想着去禅定寺散散心上柱香,请二奶奶看着安排了时间去。”
王熙凤听了,便笑道:“原是我的不是,老太太这大半年都在府里,可不就闷得慌了。禅定寺倒是个好地方,人不多也幽静,路也好走不颠簸,正适合散心呢。”
“既如此,这几日刚巧府里不忙,你去回了老太太,明儿我让人去寺里传了话,后儿一早咱们就过去。刚巧二爷后日休沐,也可以给我们压压阵,咱们阖府都去松散一日。”
琥珀听了这话,不由得笑开来,这意思是她们这些丫鬟也能过去玩一天了。
天可怜见,她长这么大,出了府门的机会还不超过十次呢。
等到送走了琥珀,贾琏才懒洋洋的说道:“怎的突然起了去拜佛的心思?老太太这几年可轻易不出门的,那禅定寺离着京城,还有二三十里路呢,坐着马车来回不得一两个时辰?”
王熙凤笑着说道:“不过是老人家心疼孙女和外孙女了,我听说今儿因着白先生讲课,几个妹妹都有些闷闷不乐。老太太见了可不就心疼,想着让她们出去松散一日,也开开心。”
“白先生讲课?怎的会把她们都讲的不开心了,我每常和先生聊了天,都有豁然开朗之意,恨不得连听三天的。”
看贾琏一脸好奇,王熙凤没好气的解释道:“正是因为先生讲课太好了,这才勾起了她们的心思,想着自己也能去畅游一番,方才不辜负那大好年华。可这不是出不去,只能困居这一亩三分地里,岂能不失落忧愁的。”
贾琏听了,若有所思了一阵,又看了看茂哥儿问道:“茂哥儿,你可想出去游历一番,见识见识祖国的大好河山?”
茂哥儿的眼睛,蹭的一下就亮了,惊喜道:“儿子,儿子能出去游历?”
问出口后,他看了看自己的三头身,有些沮丧的低了头:“儿子如今才五岁,怎能出去游历。”
贾琏不以为意的说道:“那又如何,京中通向避暑山庄的铁路,下个月便会运行了,到时候今上必定会去巡游避暑。咱家肯定是能随行的,到时候我们都能去。那铁路平稳不颠簸,在上头吃饭睡觉走路,都是使得的,并不会累人。”
贾琏说到这里,喜气洋洋的透露了个消息:“且当今已经下了令,从京城往江南和塞北的水泥路,也要动工了呢。只是如今临近雨水天,不好施工,等到秋收过后,便征集百姓和闲散兵卒开工。”
此言一出,王熙凤和贾茂都是大喜过望,那水泥路他们是知道的啊。
如今京城通向皇陵,以及皇庄等地的路,都已经修成了水泥路,实在是一片坦途,顺畅无比。不论是步行,亦或者是乘坐牛车、马车都十分平稳,汽车开起来尤其顺畅。
想到这里,王熙凤突然说道:“那汽车,我能不能学学怎么开?”
贾琏愣了愣,随即点头道:“自然是可以的,只是咱们府里怕是不行,路不够平坦,也太狭小了些。”
王熙凤闻言兴奋道:“自然不会在府里,你去外头找个隐蔽的庄子,我在那里学。不然传了出去,日后我恐怕就是京中一景了,任谁见了都得对我评头论足的。”
贾琏难得见她兴致勃勃的样子,自然一口答应下来:“咱们西山上的温泉庄子,我趁着帮当今修路的功夫,也修了一条水泥路出来,到时候咱们就去那里练。只是如今怕是不成,一来府里事情多,二来铁路要运行了,我抽不出身来,只能等到秋天里再说了。”
“我倒是不急,你把事情记在心底,别混忘了我这一茬儿就行啦。”王熙凤不在意的摆摆手,随即叮嘱道,“后儿去禅定寺,你跟我们一起去,把兰哥儿和茂哥儿两个也带上,我明儿去请白先生和白夫人,咱们一同去。”
贾琏点头应下,随即又道:“依着我说,不用那么大排场,不然到时候劳累的还是你。下次可别这么大包大揽的了,什么都一口应下。”
王熙凤白了他一眼,这才解释道:“我不过是废个心,嘱咐丫鬟管事们去准备东西罢了,可能换了多少好处来。一则老太太和几个妹妹高兴了,二来白先生和白夫人也得念着我们的好,三来我自己不是也能去吃喝玩乐一日,怎的就累到我了。”
“如今我做的,还不如从前十分之一呢,再说了哪家是当家人不是这么过来的?等到茂哥儿长大,娶了媳妇进来,我也就不用管了,统统交给他们小一辈的去。如今且忙着呢,哪里能有一日的清闲的。”
贾琏听她絮叨了这一串,顿了顿道:“那就把东西分出去,二妹妹、三妹妹、四妹妹,那边的珠大嫂子,谁不能做事情的?你只用牢牢的把着账本和库房,旁的都不用操心,左右翻不了天去。”
王熙凤倒是有心放手,却又心中担忧,如今听了贾琏的话,自己低头又想了半日。
半晌,才道:“如今二妹妹出嫁在即,是该把内宅的事情拿起来。等从禅定寺回来,我便把大厨房和车马房的事情交给她,这两处是最重要的,且得好生练练手才是。”
“另外还有花园子和每处的轮换值守,便交给三妹妹处理,她历来是个有成算的,必定能管的好。再有大嫂子和惜春那丫头,绣房、学堂、花房这些个东西,便请了她们俩帮忙,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。”
贾琏闻言笑了:“你自己安排就是,等到她们都上了手,再多加几样东西也使得。一来你得个体贴妯娌弟妹的好名声儿,二来自己能清闲多少倍呢,三么也省的你往公中一个劲儿的贴钱贴东西。”
王熙凤反倒不以为意:“我是为了名声儿,还是差那点子银钱东西?总不过人心肉长,都是可怜人,我能帮一把是一把,值当什么拿出去说嘴的。”
贾琏便夸了几句,夫妻俩又说了几句话,打发奶娘带着巧姐儿和茂哥儿各自回去休息不提。
第三日,荣国府全家出动,上至老太太贾史氏,下到兰哥儿茂哥儿,除了尚且年幼的巧姐儿外,一个主子带着两个丫鬟两个嬷嬷,还有许多小厮随从,直坐了十几辆大车。
等到了城门口,还有贾敏和林如海,以及刘姥姥一家,都各自架着马车等候着。众人会合之后,由林如海、贾琏、王成林等男人打头开路,顺顺利利的出了城。
时节正是五月底,一路上草木青绿,人声喧闹。
城外的官道上,来往的百姓行人络绎不绝,时不时传来大家嬉笑交谈的声音,间或还有几声叫卖,听着就十分热闹好玩。
三春和黛玉都是不常出府的人,看得新奇极了,几次想要掀了帘子看个究竟,都被跟随的嬷嬷制止了,直急的四人百爪挠心一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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