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:我二哥办起了砖瓦厂
我二哥在婚后带着我四姐去荣城,他们带了好多东西,都是我们庄户人家的土特产,他开着拖拉机,到了城里在等宋成来接他。
——说好了今天去宋成家的。
不为别的,只为了感谢宋成对我二哥和我家的倾心帮助。
宋成来接我二哥和我四姐,一见拖拉机上带了好向袋东西,他心里就过意不去,但我二哥既然拿来了又坚决不拉回去,他只好打开自己的吉普车后厢,帮我二哥将东西抬进车里,放不下的又在后座上塞了一袋子,这才让我二哥停好拖拉机载着他们向自己家走去。
宋成的家就在县政府家属楼小区的头一幢楼,他在车上解释着这样用拖拉机拉着东西进来影响不好,我二哥懂得他的意思,三个人下了车,我二哥就扛着一袋子红苕和洋芋上了楼,宋成说他家三楼,房号是302,我二哥来回扛了三趟,宋成扛了两趟,最后一袋子五谷杂面我二哥和他一起合力提了上去,到了门口,宋成的爷爷早已出来,笑呵呵地问宋成:“咋买了这么多东西?”
宋成不回答爷爷,和我二哥四姐三人一起将袋子提进家中,放到向北的阳台上,关了家门后亲自打开,掏出一样样的土特产,他爷爷看到这些东西心花怒放,连说自己早就想吃这些地里产的,宋成这才将我二哥和四姐推到爷爷面前介绍说:“这就是段世虎和他妹子——现在是他媳妇,情况我都给你说过了,爷爷,这些土特产都是他们家自己种的,今天特意送了过来,说要好好感谢一下你曾经搭救过他。”
老爷子一听明白过来,他想拿钱补偿一下我二哥,想着一次拿来这么多东西,庄稼人也不容易,但这会拿出钱又怕伤了我二哥和我四姐的自尊,只好暂时放下这心思。
我二哥看这屋子宽敞亮堂,客厅中朝南的阳台前摆着一个大的写字台,上面放着许多报纸和书籍,另外置着一方砚台,上面搁着毛笔,桌上有写好的毛笔字,看上去写得非常遒劲有力。
我二哥就夸赞这字写得漂亮,老爷子谦虚说道:“在家也闲着,平时练练字打发时间,我让宋成多接触你们这些基层群众,也好了解一下民情,知道作人的艰难和不易。”
我二哥点头,看宋成倒了茶水,端上来准备好的吃的,他知道我二哥和我四姐要来,早从外面买好的菜,说今天就尝尝他的手艺。
宋成去做菜,我二哥打发我四姐去帮忙,他不让,我四姐只好退出来坐沙发上,嗑着瓜子听老爷子和我二哥说话。
“宋成常提起你,也常提起你们大李庄,我很想去看看,等到今年庄稼长起来,农村人闲了我就去转转,我是农村人,越老越想回到农村生活,只可惜现在老了,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,冬天怕冷,这楼房里要暖和一些,不然我就在农村修几间屋子,养老也是不错的。”
我二哥一听宋成的爷爷这般平易近人,说话如此和气,赶忙说道:“爷爷要是不嫌弃,让宋成随时带你来我家,看看我们庄子,现在比以前好多了,够吃够喝,一年也有钱花。”
“那真好,现在提倡四个现代化,农业现代化,是一切建设的基础,我希望象你这样的年轻人能带领乡亲们早日致富,成为农村的领头人。”
老爷子说着看看我四姐,知道我四姐不能说话,心里又叹息了一番,叮嘱我二哥一定尊重我四姐,不要象旧社会一样苛待女人,看到我四姐他又想起了什么,问道:“那个段世红就是你二姐吧?”
我二哥忙说是的。
“嗯,不错,没想到大李庄出了这么一根红苗,也是乡村长大的孩子,我听人说工作很认真,年纪轻轻都成副乡长了,以后一定会大有作为。”
我二哥听宋成的爷爷都这样夸我二姐,也禁不住为我二姐自豪。
老爷子又问我二哥今后有什么打算?生活中有没有实际的困难
宋成正好端了菜出来,替我二哥回答:“他想开个砖瓦厂,他们那边土质好,适合烧砖瓦,还想买个大卡车,可惜这些事都得有人帮着贷款。”
宋成的爷爷一听想了一下,转过头问我二哥:“你有能力办好砖瓦厂吗?能偿还贷款吗?”
我二哥说:“能的,还有我爹帮衬,他在砖窑干过活,多少懂一些,当然,这个还得请个懂技术人教一两年——等我以后有这个能力再说吧。”
老爷子点点头,招呼我二哥和我四姐吃饭,他自己想吃红苕和洋芋,吩咐宋成给他煮几个尝尝。
宋成想留我二哥和四姐住一宿,我二哥开始不愿意,可是宋成非要和他喝几杯,他只好答应下来,两人开车出去将拖拉机开进了一个单位的院子,宋成和领导很熟悉,交托了一下,然后回到家,看我四姐早将锅碗收拾整齐,房子里又重新打扫了一遍。
宋成的爷爷真夸我四姐能干,笑着对我二哥说:“将来我这孙子我希望也找个农村出身的。”
宋成听到这话脸就一下子红了。
下午饭宋成本来打算带我二哥他们到外面去吃,我四姐不答应,说家里啥都有,她比划着指指带来的东西,里面有萝卜,她想给宋成的爷爷包一顿萝卜馅儿的饺子。
宋成爷爷一听大喜,说道:“就在家吃,我就想吃这姑娘做的萝卜馅儿饺子。”
晚上我二哥和宋成都喝多了,两人从他们认识说起,宋成最喜欢听我二哥讲他离开家以后的故事,我二哥在宋成和我四姐崇拜的目光下也乐意讲这些,两人谈着过去,又畅想着未来,不知不觉喝光了二斤白酒,宋成还要喝,我二哥看他醉得不行了,眼睛都喝直了,一直握着他的手对他说这辈子一定要做最好的兄弟,喝到最后两人一个睡在沙发上,一个睡在了里屋的床上,我四姐在半夜起来才将我二哥扶进了屋。
第二天一大早起床,宋成的爷爷已给他们做好了早点,煮了南瓜稀饭,煎了油饼,拌了两个凉菜,宋成吃得不多,解释说昨晚喝醉了,倒是我二哥胃口从来没差过,他吃任何东西都是狼吞虎咽。
吃过饭,宋成送他们停放拖拉机的地方,顺路在街上买了一些水果和其它东西带给我家里,看着我二哥和四姐离开荣城,宋成才觉得自己也想去大李庄看看。
我三姐段世春在过完寒假后要回学校,再有半年她就要毕业了。
她在家闲着无事,领着我和段国庆学习功课,我和段国庆的暑假和寒假作业都是满分,这些都是我三姐的功劳,她教我们做作业有板有眼,已有老师上课的风范,那天正教我们朗读课文,愣不防宋成已在门口站着听我们朗读。
他来了好久了,家中其他人都去了地里干活,她在家负责照顾我大哥和我们两个小孩子。
没想到宋成突然来了。
我三姐有点惊慌,赶紧去给他倒茶,又从厨房端了我巧子妈蒸的馍给他吃。
宋成以为是我三姐做的馍,夸了几句,我三姐害羞说道:“这是我妈做的,我做的可没这么好,我家就数我不会做吃的。”
宋成说道:“我这人就喜欢做吃的,在部队上闲了就去炊事班帮灶,其实做饭也是一种享受。”
我三姐知道他当过兵,看他高挑的身材端端正正,心想他穿上军装一定好看。
宋成问她什么时候去学校,我三姐说就这几天。
宋成一听忙说:“那我送你吧,你去运城坐长途班长是不是?”
“是,要去运城,我坐了几次熟悉了,不用你送,你对我二哥和我家帮了大忙,我都没谢过你呢。”
我三姐说的是实情,我巧子妈常说宋成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,光是他每次到我家,买菜买肉都不下十多回了。
“你这话见外了,我和你二哥都是兄弟,你也是我妹妹,我送送你也是情理之中的事,改天我来接你,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宋成的脸上有着坚定和期待,我三姐想了一下,觉得这事还得和我父母商量,只是含糊地点了一下头。
宋成出去一会儿,将车里买的一些吃的东西提进厨房,看看天色还早,问我三姐我二哥在那块地里,不如他过去帮着干干活儿。
我三姐便让我和段国庆带着他去地里找我二哥。
宋成来我家总是穿得干净整洁,但他一点都不怕脏,他拉着我和段国庆的手来到了田野上,皮鞋踏进泥土里,裤子上不一会儿就落上了泥土,他看到我二哥和我父母在平整春播的田地,我四姐在田埂上把那些杂草都割了收拾整齐,他接过我巧子妈手里的铁锹就忙起来,他干活一点都不比我二哥差,好象有使不完的力气,我父亲看着他平整过的地都夸他比地道的农民干得专业,他腼腆地笑着不好意思起来。
他告诉我二哥我三姐要是去学校他送到运城,我二哥想了一下答应了。
但宋成没有告诉我二哥,再过几天他也要去东北某个学院去上学了。
我三姐离开运城时宋成要了她的联系方式,他说他要去东北服役了,他会写信给我三姐,也希望我三姐能给他写信。
他说这些话时很认真也很严肃,我三姐有些害怕——她觉得要是宋成再送她一程的话,她都从心里舍不得这个男孩回去了。
春播还没结束,我二姐骑着车来到了我家地头,老远就喊着我二哥的名字,象是有什么喜事一样。
我巧子妈就冲着二姐骂道:“叫魂呢?走不到人跟前,非要喊得全庄的人听到,也不怕别人看到笑话。”
我二姐咯咯笑着不理我妈,问过我父亲好,对我二哥说道:“世虎你不是想办个砖瓦厂吗?上头来了文件指示,点名让你将这个厂子一定办好。”
我二哥一听愣了,他只是在宋成家随口一说,畅想了一下自己的梦想,没想到宋成的爷爷竟然当真了,他已听我二姐说过宋成爷爷的身世。
“可是,钱呢?没钱办啥厂?过家家玩吗?”
一想到钱我二哥就泄气了。
“看把你愁的,上面点名让你办厂,是为了在咱村找个致富带头人,你是年轻人中走南闯过北的,所以人家领导信任你,钱的事上面交待得很清楚,由县上出面给你贷款,镇上和咱们村想法给你担保,你放开手脚干就是了。”
“真的有这好事?”
我二哥的眼睛都亮了。
我二姐姐点点头,她绾起裤脚,从我巧子妈的手里夺过锄头干起了活,边干边对我二哥讲一些有用的知识,鼓励他不要让领导失望,一定把这个砖瓦厂做大做强,为镇子和大李庄争口气。
我二哥没想到今年的春天是他人生中转折的季节,他得好好筹划一下,我二姐说到时县上还请专业的技术人员来帮他建厂,并且设备都是国内最先进的机械,不象以前再用手工和泥打坯,砖厂都是现代化的生产模式。
没过多久,我二哥就忙着被相关部门召见,签定了好多合同,又带着县里和镇上的领导看了我们大李庄的地理位置,取过泥土样本,绘制了图纸后将砖瓦厂选在了村东头的玄女娘娘殿下面。
有领导问这个庙宇怎么还没有拆除,村长说里面住着一个孤寡老人好多年了,拆了怕他没处养老。
领导点点头不再追究。
砖瓦厂在四月初开始兴建,我二哥快跑断了腿终于等到了这一天,铲车开进来,挖掘机跟上,一车又一车的泥土被拉进来,光是厂房的修建就动用了三十多号人,我和段国庆在学校听到机器的轰鸣,高兴得不得了,给每个同学炫耀这砖瓦厂是我家的,一时间,我和段国庆成了学校同学羡慕的学生。
足足一个夏天,无论白天和黑夜,我二哥的砖瓦厂经过三个多月的不停修建,终于可以投入试用了,技术员对周围所用的土质做了化验分析,又对机子做了最后的调配,工人基本是我们村里的村民,到了制坯的第一天,看着从田地里拉来的泥土变为砖坯和瓦坯,人们都为之欢呼雀跃。
第一批红砖在一个月后出窑,我二哥睁着熬红的眼睛,看着运出的砖块,经过技术员的签定分析,烧制成功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九,并且这里的泥土成分优于其它地方的砖瓦,质量强度更耐用,更坚固。
我二姐赶来祝贺我二哥开窑成功,县上领导格外重视,也来检查砖瓦厂的工作,县里广播站的记者都来采访我二哥,我二姐早教导我二哥怎么说才合适——他得趁机感谢一下政府和领导的大力支持。
砖瓦厂投入了大规模的生产,开始我二哥还担心生产出的砖瓦没有人购买,因为荣城平原上建房一直用的是青砖青瓦,没想到时代变了,人们的审美观也变了,新的红砖代替了原来的旧砖。
我二哥为了方便工作搬到了砖瓦厂,我四姐晚上去送饭给她,我巧子妈便不让她回家住,让她第二天再回来,这是我二哥求之不得的事,晚上有我四姐陪着,他的心里才踏实,这半年多的奔波劳心,让他都有些挺不住了,只有在夜里和我四姐在灯下说说话,看着她做着针线陪在身边,再累再苦他也觉得值得。
他对我四姐说:“等还完了债,一定带大哥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,顺便也看一下爹腰疼的老毛病。”
我四姐点头,看我二哥瘦了一圈,每晚烫脚都是她亲劳亲为。
有时脚还没有擦干,她看到我二哥累得都已睡着了。
我二姐陪同苏志伟来过一次砖瓦厂。
她知道他在背后功不可没,虽然有宋成的爷爷发了话做了推荐,但要是能将这件事认真执行起来,苏志伟一定起了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。
他们还象以前客气,在众人面前。
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,苏志伟的目光会深情地投向我二姐的脸,探询着她的目光,在他的眼中,我二姐从来是美丽的,尽管岁月增长,她变得胖了一些,肤色黑了一些,但他从没有放弃过有朝一日我二姐能来到他身边的梦想。
我二姐带着他漫步在厂子中,她示意我二哥不要来陪他们,他们走过成排的砖坯,听着机器轰鸣,人声嘈杂,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,我二姐看他抽烟一定太多,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被烟熏黄了,她想提醒他一下抽烟对身体不好,后来一想,对身体不好的事多了去,人生短暂,随他去吧。
她知道苏志伟的妻子给他生了一个儿子,儿子都已上了小学,他现在一定很满足了。
走过堆着小山一样的泥土时四下没有了人。
苏志伟伸出了手抚摸了一下我二姐的脸,轻声说道:“你晒黑了,老往村里跑,不过你放心,马上你就有新的变动了。”
我二姐心里就颤了一下。
看来她以后不跑村子,那么,这是要去县里的样子,问题是,她能有这样的机会吗?
“我觉得,哪里都一样,反正我们都已这样了,见见面也很好了。”
她低下头对苏志伟说道。
他却什么也没有说朝前走。
我二姐跟在他的身后。
苏志伟回去的时候拍了拍我二哥的肩膀,他点点头,照样什么也没有说。
半月后,我二姐被调入到县妇联工作,她走进楼上的办公室,知道自己真的不用天天往村子里跑了。
我三姐回学校的两个星期后收到了宋成的来信,他的信不长不短,刚好满两页。
宋成的字写得相当漂亮,象书法家的一样,我三姐看这样的笔迹心说这和他的人一样利索干净,透过这漂亮的字迹,宋成赞扬了我们一家给他的快乐和人生启迪,他觉得做一名农民也是光荣而幸福的事。
然后提到了我三姐行将毕业的事,希望她在最后的一学期正确选择人生目标,努力完成各项学业,在实习中做好走上工作岗位的准备,他要是暑假回来,一定会来看我三姐,并且帮我家里去收割庄稼。
我三姐连夜提笔回信,她由衷地感谢宋成对我们一家的好,尤其是对我二哥,她一定遵照他说的话,努力完成学业,将来做一名合格的人民教师。
但在署名的前缀怎么写她有点陷入难题——是写朋友呢?还是妹妹呢?她翻到最前,看她直呼宋成的名字,觉得不太礼貌,于是在宋成的后面又加上一个“哥”字,最后在自己的名字前加了个“妹”字。
叠好信,自己都觉得加这两个字显得多余。
信寄出去没多久,她又收到了宋成的来信,说他最近要忙了,可能以后回信较慢,让我三姐安心学业,他会惦记着她
我三姐看着这几个字莫名地心跳加快,这是什么意思,她懂又不敢去懂,看他最后的署名上只写了宋成两个字,我三姐将信一天看了三遍,晚上睡前压在枕头底下,她觉得自己开始想念起了宋成,可是,这怎么可能,不过是寒假见过几次面而已。
她有点恨自己胡思乱想。
我三姐并不是没有收到过男生的来信,相反,她收过好几个男生的,还有一个是太原城里的男人,对我三姐青眼有加,从她进入大学的第一学期开始就一直关心她。
我三姐开始觉得无所谓,她是专注于学习的女生,关心就关心吧,可是后来人家就写信过来,提出了交朋友,然后就想约她看电影,她觉得这有点过分了,在她心目中,真正的好男人应当象我父亲一样,或者象我大哥一样,少说多做,举止正派,坦荡磊落,可是她仔细观察了一下那几个男生,都没有她心中喜欢的样子,除了表面上读着书,背地里把谈恋爱约女生吃饭看电影当成了另一门功课。
这让她觉得反感。
而宋成呢?她觉得宋成几乎和我大哥一个样,言语谨慎,而又体贴入微。
我三姐在收到宋成的信总是失眠上那么两三天。
她明白自己面临着什么。
——喜欢一个人,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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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说好了今天去宋成家的。
不为别的,只为了感谢宋成对我二哥和我家的倾心帮助。
宋成来接我二哥和我四姐,一见拖拉机上带了好向袋东西,他心里就过意不去,但我二哥既然拿来了又坚决不拉回去,他只好打开自己的吉普车后厢,帮我二哥将东西抬进车里,放不下的又在后座上塞了一袋子,这才让我二哥停好拖拉机载着他们向自己家走去。
宋成的家就在县政府家属楼小区的头一幢楼,他在车上解释着这样用拖拉机拉着东西进来影响不好,我二哥懂得他的意思,三个人下了车,我二哥就扛着一袋子红苕和洋芋上了楼,宋成说他家三楼,房号是302,我二哥来回扛了三趟,宋成扛了两趟,最后一袋子五谷杂面我二哥和他一起合力提了上去,到了门口,宋成的爷爷早已出来,笑呵呵地问宋成:“咋买了这么多东西?”
宋成不回答爷爷,和我二哥四姐三人一起将袋子提进家中,放到向北的阳台上,关了家门后亲自打开,掏出一样样的土特产,他爷爷看到这些东西心花怒放,连说自己早就想吃这些地里产的,宋成这才将我二哥和四姐推到爷爷面前介绍说:“这就是段世虎和他妹子——现在是他媳妇,情况我都给你说过了,爷爷,这些土特产都是他们家自己种的,今天特意送了过来,说要好好感谢一下你曾经搭救过他。”
老爷子一听明白过来,他想拿钱补偿一下我二哥,想着一次拿来这么多东西,庄稼人也不容易,但这会拿出钱又怕伤了我二哥和我四姐的自尊,只好暂时放下这心思。
我二哥看这屋子宽敞亮堂,客厅中朝南的阳台前摆着一个大的写字台,上面放着许多报纸和书籍,另外置着一方砚台,上面搁着毛笔,桌上有写好的毛笔字,看上去写得非常遒劲有力。
我二哥就夸赞这字写得漂亮,老爷子谦虚说道:“在家也闲着,平时练练字打发时间,我让宋成多接触你们这些基层群众,也好了解一下民情,知道作人的艰难和不易。”
我二哥点头,看宋成倒了茶水,端上来准备好的吃的,他知道我二哥和我四姐要来,早从外面买好的菜,说今天就尝尝他的手艺。
宋成去做菜,我二哥打发我四姐去帮忙,他不让,我四姐只好退出来坐沙发上,嗑着瓜子听老爷子和我二哥说话。
“宋成常提起你,也常提起你们大李庄,我很想去看看,等到今年庄稼长起来,农村人闲了我就去转转,我是农村人,越老越想回到农村生活,只可惜现在老了,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,冬天怕冷,这楼房里要暖和一些,不然我就在农村修几间屋子,养老也是不错的。”
我二哥一听宋成的爷爷这般平易近人,说话如此和气,赶忙说道:“爷爷要是不嫌弃,让宋成随时带你来我家,看看我们庄子,现在比以前好多了,够吃够喝,一年也有钱花。”
“那真好,现在提倡四个现代化,农业现代化,是一切建设的基础,我希望象你这样的年轻人能带领乡亲们早日致富,成为农村的领头人。”
老爷子说着看看我四姐,知道我四姐不能说话,心里又叹息了一番,叮嘱我二哥一定尊重我四姐,不要象旧社会一样苛待女人,看到我四姐他又想起了什么,问道:“那个段世红就是你二姐吧?”
我二哥忙说是的。
“嗯,不错,没想到大李庄出了这么一根红苗,也是乡村长大的孩子,我听人说工作很认真,年纪轻轻都成副乡长了,以后一定会大有作为。”
我二哥听宋成的爷爷都这样夸我二姐,也禁不住为我二姐自豪。
老爷子又问我二哥今后有什么打算?生活中有没有实际的困难
宋成正好端了菜出来,替我二哥回答:“他想开个砖瓦厂,他们那边土质好,适合烧砖瓦,还想买个大卡车,可惜这些事都得有人帮着贷款。”
宋成的爷爷一听想了一下,转过头问我二哥:“你有能力办好砖瓦厂吗?能偿还贷款吗?”
我二哥说:“能的,还有我爹帮衬,他在砖窑干过活,多少懂一些,当然,这个还得请个懂技术人教一两年——等我以后有这个能力再说吧。”
老爷子点点头,招呼我二哥和我四姐吃饭,他自己想吃红苕和洋芋,吩咐宋成给他煮几个尝尝。
宋成想留我二哥和四姐住一宿,我二哥开始不愿意,可是宋成非要和他喝几杯,他只好答应下来,两人开车出去将拖拉机开进了一个单位的院子,宋成和领导很熟悉,交托了一下,然后回到家,看我四姐早将锅碗收拾整齐,房子里又重新打扫了一遍。
宋成的爷爷真夸我四姐能干,笑着对我二哥说:“将来我这孙子我希望也找个农村出身的。”
宋成听到这话脸就一下子红了。
下午饭宋成本来打算带我二哥他们到外面去吃,我四姐不答应,说家里啥都有,她比划着指指带来的东西,里面有萝卜,她想给宋成的爷爷包一顿萝卜馅儿的饺子。
宋成爷爷一听大喜,说道:“就在家吃,我就想吃这姑娘做的萝卜馅儿饺子。”
晚上我二哥和宋成都喝多了,两人从他们认识说起,宋成最喜欢听我二哥讲他离开家以后的故事,我二哥在宋成和我四姐崇拜的目光下也乐意讲这些,两人谈着过去,又畅想着未来,不知不觉喝光了二斤白酒,宋成还要喝,我二哥看他醉得不行了,眼睛都喝直了,一直握着他的手对他说这辈子一定要做最好的兄弟,喝到最后两人一个睡在沙发上,一个睡在了里屋的床上,我四姐在半夜起来才将我二哥扶进了屋。
第二天一大早起床,宋成的爷爷已给他们做好了早点,煮了南瓜稀饭,煎了油饼,拌了两个凉菜,宋成吃得不多,解释说昨晚喝醉了,倒是我二哥胃口从来没差过,他吃任何东西都是狼吞虎咽。
吃过饭,宋成送他们停放拖拉机的地方,顺路在街上买了一些水果和其它东西带给我家里,看着我二哥和四姐离开荣城,宋成才觉得自己也想去大李庄看看。
我三姐段世春在过完寒假后要回学校,再有半年她就要毕业了。
她在家闲着无事,领着我和段国庆学习功课,我和段国庆的暑假和寒假作业都是满分,这些都是我三姐的功劳,她教我们做作业有板有眼,已有老师上课的风范,那天正教我们朗读课文,愣不防宋成已在门口站着听我们朗读。
他来了好久了,家中其他人都去了地里干活,她在家负责照顾我大哥和我们两个小孩子。
没想到宋成突然来了。
我三姐有点惊慌,赶紧去给他倒茶,又从厨房端了我巧子妈蒸的馍给他吃。
宋成以为是我三姐做的馍,夸了几句,我三姐害羞说道:“这是我妈做的,我做的可没这么好,我家就数我不会做吃的。”
宋成说道:“我这人就喜欢做吃的,在部队上闲了就去炊事班帮灶,其实做饭也是一种享受。”
我三姐知道他当过兵,看他高挑的身材端端正正,心想他穿上军装一定好看。
宋成问她什么时候去学校,我三姐说就这几天。
宋成一听忙说:“那我送你吧,你去运城坐长途班长是不是?”
“是,要去运城,我坐了几次熟悉了,不用你送,你对我二哥和我家帮了大忙,我都没谢过你呢。”
我三姐说的是实情,我巧子妈常说宋成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,光是他每次到我家,买菜买肉都不下十多回了。
“你这话见外了,我和你二哥都是兄弟,你也是我妹妹,我送送你也是情理之中的事,改天我来接你,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宋成的脸上有着坚定和期待,我三姐想了一下,觉得这事还得和我父母商量,只是含糊地点了一下头。
宋成出去一会儿,将车里买的一些吃的东西提进厨房,看看天色还早,问我三姐我二哥在那块地里,不如他过去帮着干干活儿。
我三姐便让我和段国庆带着他去地里找我二哥。
宋成来我家总是穿得干净整洁,但他一点都不怕脏,他拉着我和段国庆的手来到了田野上,皮鞋踏进泥土里,裤子上不一会儿就落上了泥土,他看到我二哥和我父母在平整春播的田地,我四姐在田埂上把那些杂草都割了收拾整齐,他接过我巧子妈手里的铁锹就忙起来,他干活一点都不比我二哥差,好象有使不完的力气,我父亲看着他平整过的地都夸他比地道的农民干得专业,他腼腆地笑着不好意思起来。
他告诉我二哥我三姐要是去学校他送到运城,我二哥想了一下答应了。
但宋成没有告诉我二哥,再过几天他也要去东北某个学院去上学了。
我三姐离开运城时宋成要了她的联系方式,他说他要去东北服役了,他会写信给我三姐,也希望我三姐能给他写信。
他说这些话时很认真也很严肃,我三姐有些害怕——她觉得要是宋成再送她一程的话,她都从心里舍不得这个男孩回去了。
春播还没结束,我二姐骑着车来到了我家地头,老远就喊着我二哥的名字,象是有什么喜事一样。
我巧子妈就冲着二姐骂道:“叫魂呢?走不到人跟前,非要喊得全庄的人听到,也不怕别人看到笑话。”
我二姐咯咯笑着不理我妈,问过我父亲好,对我二哥说道:“世虎你不是想办个砖瓦厂吗?上头来了文件指示,点名让你将这个厂子一定办好。”
我二哥一听愣了,他只是在宋成家随口一说,畅想了一下自己的梦想,没想到宋成的爷爷竟然当真了,他已听我二姐说过宋成爷爷的身世。
“可是,钱呢?没钱办啥厂?过家家玩吗?”
一想到钱我二哥就泄气了。
“看把你愁的,上面点名让你办厂,是为了在咱村找个致富带头人,你是年轻人中走南闯过北的,所以人家领导信任你,钱的事上面交待得很清楚,由县上出面给你贷款,镇上和咱们村想法给你担保,你放开手脚干就是了。”
“真的有这好事?”
我二哥的眼睛都亮了。
我二姐姐点点头,她绾起裤脚,从我巧子妈的手里夺过锄头干起了活,边干边对我二哥讲一些有用的知识,鼓励他不要让领导失望,一定把这个砖瓦厂做大做强,为镇子和大李庄争口气。
我二哥没想到今年的春天是他人生中转折的季节,他得好好筹划一下,我二姐说到时县上还请专业的技术人员来帮他建厂,并且设备都是国内最先进的机械,不象以前再用手工和泥打坯,砖厂都是现代化的生产模式。
没过多久,我二哥就忙着被相关部门召见,签定了好多合同,又带着县里和镇上的领导看了我们大李庄的地理位置,取过泥土样本,绘制了图纸后将砖瓦厂选在了村东头的玄女娘娘殿下面。
有领导问这个庙宇怎么还没有拆除,村长说里面住着一个孤寡老人好多年了,拆了怕他没处养老。
领导点点头不再追究。
砖瓦厂在四月初开始兴建,我二哥快跑断了腿终于等到了这一天,铲车开进来,挖掘机跟上,一车又一车的泥土被拉进来,光是厂房的修建就动用了三十多号人,我和段国庆在学校听到机器的轰鸣,高兴得不得了,给每个同学炫耀这砖瓦厂是我家的,一时间,我和段国庆成了学校同学羡慕的学生。
足足一个夏天,无论白天和黑夜,我二哥的砖瓦厂经过三个多月的不停修建,终于可以投入试用了,技术员对周围所用的土质做了化验分析,又对机子做了最后的调配,工人基本是我们村里的村民,到了制坯的第一天,看着从田地里拉来的泥土变为砖坯和瓦坯,人们都为之欢呼雀跃。
第一批红砖在一个月后出窑,我二哥睁着熬红的眼睛,看着运出的砖块,经过技术员的签定分析,烧制成功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九,并且这里的泥土成分优于其它地方的砖瓦,质量强度更耐用,更坚固。
我二姐赶来祝贺我二哥开窑成功,县上领导格外重视,也来检查砖瓦厂的工作,县里广播站的记者都来采访我二哥,我二姐早教导我二哥怎么说才合适——他得趁机感谢一下政府和领导的大力支持。
砖瓦厂投入了大规模的生产,开始我二哥还担心生产出的砖瓦没有人购买,因为荣城平原上建房一直用的是青砖青瓦,没想到时代变了,人们的审美观也变了,新的红砖代替了原来的旧砖。
我二哥为了方便工作搬到了砖瓦厂,我四姐晚上去送饭给她,我巧子妈便不让她回家住,让她第二天再回来,这是我二哥求之不得的事,晚上有我四姐陪着,他的心里才踏实,这半年多的奔波劳心,让他都有些挺不住了,只有在夜里和我四姐在灯下说说话,看着她做着针线陪在身边,再累再苦他也觉得值得。
他对我四姐说:“等还完了债,一定带大哥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,顺便也看一下爹腰疼的老毛病。”
我四姐点头,看我二哥瘦了一圈,每晚烫脚都是她亲劳亲为。
有时脚还没有擦干,她看到我二哥累得都已睡着了。
我二姐陪同苏志伟来过一次砖瓦厂。
她知道他在背后功不可没,虽然有宋成的爷爷发了话做了推荐,但要是能将这件事认真执行起来,苏志伟一定起了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。
他们还象以前客气,在众人面前。
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,苏志伟的目光会深情地投向我二姐的脸,探询着她的目光,在他的眼中,我二姐从来是美丽的,尽管岁月增长,她变得胖了一些,肤色黑了一些,但他从没有放弃过有朝一日我二姐能来到他身边的梦想。
我二姐带着他漫步在厂子中,她示意我二哥不要来陪他们,他们走过成排的砖坯,听着机器轰鸣,人声嘈杂,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,我二姐看他抽烟一定太多,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被烟熏黄了,她想提醒他一下抽烟对身体不好,后来一想,对身体不好的事多了去,人生短暂,随他去吧。
她知道苏志伟的妻子给他生了一个儿子,儿子都已上了小学,他现在一定很满足了。
走过堆着小山一样的泥土时四下没有了人。
苏志伟伸出了手抚摸了一下我二姐的脸,轻声说道:“你晒黑了,老往村里跑,不过你放心,马上你就有新的变动了。”
我二姐心里就颤了一下。
看来她以后不跑村子,那么,这是要去县里的样子,问题是,她能有这样的机会吗?
“我觉得,哪里都一样,反正我们都已这样了,见见面也很好了。”
她低下头对苏志伟说道。
他却什么也没有说朝前走。
我二姐跟在他的身后。
苏志伟回去的时候拍了拍我二哥的肩膀,他点点头,照样什么也没有说。
半月后,我二姐被调入到县妇联工作,她走进楼上的办公室,知道自己真的不用天天往村子里跑了。
我三姐回学校的两个星期后收到了宋成的来信,他的信不长不短,刚好满两页。
宋成的字写得相当漂亮,象书法家的一样,我三姐看这样的笔迹心说这和他的人一样利索干净,透过这漂亮的字迹,宋成赞扬了我们一家给他的快乐和人生启迪,他觉得做一名农民也是光荣而幸福的事。
然后提到了我三姐行将毕业的事,希望她在最后的一学期正确选择人生目标,努力完成各项学业,在实习中做好走上工作岗位的准备,他要是暑假回来,一定会来看我三姐,并且帮我家里去收割庄稼。
我三姐连夜提笔回信,她由衷地感谢宋成对我们一家的好,尤其是对我二哥,她一定遵照他说的话,努力完成学业,将来做一名合格的人民教师。
但在署名的前缀怎么写她有点陷入难题——是写朋友呢?还是妹妹呢?她翻到最前,看她直呼宋成的名字,觉得不太礼貌,于是在宋成的后面又加上一个“哥”字,最后在自己的名字前加了个“妹”字。
叠好信,自己都觉得加这两个字显得多余。
信寄出去没多久,她又收到了宋成的来信,说他最近要忙了,可能以后回信较慢,让我三姐安心学业,他会惦记着她
我三姐看着这几个字莫名地心跳加快,这是什么意思,她懂又不敢去懂,看他最后的署名上只写了宋成两个字,我三姐将信一天看了三遍,晚上睡前压在枕头底下,她觉得自己开始想念起了宋成,可是,这怎么可能,不过是寒假见过几次面而已。
她有点恨自己胡思乱想。
我三姐并不是没有收到过男生的来信,相反,她收过好几个男生的,还有一个是太原城里的男人,对我三姐青眼有加,从她进入大学的第一学期开始就一直关心她。
我三姐开始觉得无所谓,她是专注于学习的女生,关心就关心吧,可是后来人家就写信过来,提出了交朋友,然后就想约她看电影,她觉得这有点过分了,在她心目中,真正的好男人应当象我父亲一样,或者象我大哥一样,少说多做,举止正派,坦荡磊落,可是她仔细观察了一下那几个男生,都没有她心中喜欢的样子,除了表面上读着书,背地里把谈恋爱约女生吃饭看电影当成了另一门功课。
这让她觉得反感。
而宋成呢?她觉得宋成几乎和我大哥一个样,言语谨慎,而又体贴入微。
我三姐在收到宋成的信总是失眠上那么两三天。
她明白自己面临着什么。
——喜欢一个人,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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