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初见黛玉
林如海几乎是一路小跑的迎出来,刚好在进二门处碰到了贾琏。
他与贾琏从前并不熟识,只成亲和离京去贾家告辞的时候,在人群中恍惚见过两次罢了。不过那会儿贾琏还是垂髫之年,看着稚气一团,只晓得玩乐吃喝的,倒是没有看出能有如今这样的成就。
林如海眯了眯眼,看着对面龙行虎步而来的贾琏,脸上露出个和蔼的笑容来:“是琏儿来了?你姑母整日的念叨你们呢,快快,进去给她瞧瞧。这二位,是?”
贾琏上前行了个晚辈礼:“侄儿来迟了,姑父莫怪。不知姑母今日可好,这二位是今上特赐的太医,马太医和王太医均是好脉息,特来为姑母看诊的。”
林如海忙避开了贾琏的礼,毕竟贾琏虽然是晚辈,但如今也已经是超品侯爵了,而林如海还只是三品官员,君臣之道不能受了这礼。
随即林如海又笑道:“不迟不迟,我算着日期,即便是飞鸽传书,那信也得是六七天前才刚到的。我原想着再过两日,便叫人去码头或者驿馆候着,以防错过了,不想你来的倒快。”
随即又冲着马王两位太医一拱手,语气激动的说道:“两位老大人风尘仆仆而来,想必是累坏了,海心中实在惭愧惭愧。两位,快快里面请,先歇歇脚。”
两位太医连忙侧身,又回了一礼后,王太医这才笑着说道:“一路上坐着昭明侯的汽车来的,倒是也不觉得疲累。听闻尊夫人病情十分凶险,不如先让我们二人把把脉,心中也有个章程。”
马太医在一旁连连点头,附和道:“正是正是,这救人如救火,我们还是先去看看林夫人的病情,然后再说其他。”
见他们真心想要为贾敏尽快诊治,林如海自然没有不答应的,面露忧色的说道:“拙荆遭此磨难,皆是因海而起,两位大人医者仁心,海感激不尽。如此咱们就先去看过,稍后再为几位接风洗尘。”
林家后宅中,林黛玉正在贾敏屋里服侍她喝,在接到丫鬟通传之后,也是惊讶非常,盖因贾琏来的确实是快。
贾敏本就身体虚弱,中毒之后更是整日卧床不起,只靠着孙太医开的药保命罢了。故此如今林家的琐事,都是由林黛玉带着一众婆子管事一手操持处理,也是因着这个,林黛玉如今颇有一股干练之风。
故此收到消息之后,林黛玉只惊讶了片刻,就对着身边的丫鬟有条不紊的吩咐道:“琴韵姐姐,你即刻带人把梧桐院收拾出来,给昭明侯歇息安置。再有旁边的清风苑,也命人前去整理妥当了,给那两位太医居住。”
“棋思姐姐,我记得你两个哥哥都在二门处当差?传个话去,这几日就让他们俩先跟着昭明侯,日常跑腿传个话什么的,万不能怠慢了。”
“还有画语姐姐的表兄,书湘姐姐的堂弟,好像都是在书房做事的。暂且把手头的事放一放,跟着那两位太医跑跑腿拿拿药,务必服侍周到些。人家千里迢迢来了咱们府上,又是为母亲看病来的,让他们事事上心些。”
四人听了林黛玉的吩咐,忙带着小丫鬟们去处理不提,贾敏刚换好衣裳出来,见此不由得露出个欣慰的笑来。
琴棋书画四个大丫鬟,是贾敏去年刚教出来的,色色都是拔尖儿的,特意拨了去服侍林黛玉的。四人都是府中的家生子,老子娘不是府中的管家,就是铺子上的掌柜,最次也是总管一处的管事,在林家的下人中,可谓是来头甚大。
贾敏挑了这么几个人,统统放在林黛玉身边服侍着,就是想为自家儿女提前铺路的。毕竟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,就算是好生保养着,估计也就是三五年便要撒手人寰了,到那时候黛玉也只是豆蔻之年,离着出嫁还有几年呢,儿子更是还只到启蒙的年岁。
虽然如今贾敏和林如海之间,算得上是夫妻情深,可她依旧不敢高估了自己在林如海心中地位。
林如海的人品贾敏是信任的,可他如今的年纪未满四旬,贾敏去世之后未必不会再娶,到时候那新妇的品性,贾敏哪里敢去赌一把呢。
故此她才在林黛玉身边安排了这些人,就是想着女儿与他们成了利益共同体,日后在林家也有臂膀扶持,不至于被人欺负了去。不独是林黛玉,连栋哥儿身边的小厮奶娘嬷嬷等,也都是贾敏精挑细选的,饱含了一腔慈母之心。
如今见着这些人对黛玉信服,贾敏岂有不自豪安心之感,女儿如此优秀,她即便是这一遭熬不过去,有这些忠仆服侍,日后自保应当是无虞了。
思忖间,外头就传来了喧哗声,却是林如海带着贾琏一行人到了。
林黛玉刚要命人架起屏风,贾敏就低声轻语道:“玉儿莫忙了,来人是你嫡亲的二表哥,又有你父亲陪着,无需在意那许多。我记着你二表哥小的时候,最是喜欢吃糟鸭舌和腌笃鲜,眼下也快到午膳时候了,你且吩咐厨下人去整治了来。”
林黛玉闻言还不待答话,外头贾琏一行人就进了屋子,刚巧把话音儿听得全乎。
贾琏朗笑着冲贾敏行了个礼,随后才感动的说道:“十几年过去了,难为姑母还记得我的口味,侄儿心中实在是……”
说罢,贾琏还低头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,硬生生把眼睛都给揉红了。
贾敏见此,也含泪道:“自从我上次离京,咱们姑侄也有十几年未见了,如今想来实在是韶华如驶。当你还只是如玉儿一般大小,如今茂哥儿都快要启蒙了吧?”
说罢,她示意黛玉道:“玉儿,还不快见过你琏二表哥,从前你不总是说京中送来的书好,那可都是你表哥表嫂为你准备的。”
林黛玉闻言,方才上前袅袅行了一礼:“见过表哥,您和表嫂送来的东西,我极喜欢的。不知道我送去的玩具,茂哥儿可喜欢?”
贾琏对着林黛玉,笑意更真切了三分,柔声回道:“茂哥儿喜欢的不得了,若不是我这次出行匆忙,他还想跟着我一起过来呢。待到日后有了机会,也让你见见你那侄儿,如今可调皮了,恨不能翻山倒海呢。”
说罢,贾琏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盒子来,递了一个给林黛玉:“这是你二嫂子给你和栋哥儿准备的礼物,千叮咛万嘱咐,命我要交到你手们中,表妹且拿着玩吧。这个是你的,另一个待会儿我亲自给栋哥儿。”
林黛玉道谢之后,有些好奇的把自己的那份接了过来,倒是没有当场打开。
贾敏虽然脸色惨白,但见他们表兄妹和气说话,还是笑意盈盈的看着,丝毫没有打断的念头。
还是林如海觉得怠慢了两位太医,趁着这个空档插话道:“难为你和你媳妇想着玉儿和栋哥儿,她小人儿家家的,你们还记挂着。这一路远行也累了,且坐下歇歇脚。”
贾琏自然从善如流的寻了把椅子坐下,马王两位太医寻了他下首的位置,也坐了下来。林黛玉把盒子递给身边的丫鬟,自己扶着贾敏,慢吞吞的走到另一侧坐下了。
等到都安坐下来,丫鬟们上了茶,林如海举着茶盏示意三人道:“这是今年刚出的雨前龙井,我侥幸得了一些,你们尝尝合不合口味。”
三人不免又称赞了几句,王太医便道:“林大人,我观尊夫人的面色,实在是气血两虚之相,不知现在可方便我二人把把脉?”
林如海自然没有不许的,当即就笑着应道:“两位医者仁心,我夫人这症状确实是气血两虚,伤了底子了。如此就麻烦二位看看,需要什么药材东西,您二位尽管说来,我就是拼尽家财也一定寻了来。”
马太医笑着道:“这次我们过来,当今赏了不少珍稀药材,贾侯爷也带了许多,应当是够用的。若是不够,咱们再与林大人说。”
说罢,二人不再多言,轮流替贾敏把了脉。
只是越是把脉把的久,两人的脸色便越发郑重难看,随后二人对视一眼,有些沉重的点了点头。
林如海的一颗心都是吊着的,见他们两人如此情容,更是沉甸甸的往下掉。府中有致仕的孙太医看顾着,林如海早就知道了贾敏身体的实情,可毕竟心存幻想,希望这京中来的太医能救回贾敏的命,可如今看来,希望甚是渺茫。
反倒是贾敏,许是因为饱经病痛的缘故,除了对亲人的眷恋之外,对于生死之事,反倒是看得极为淡薄。
见着屋内气氛低迷,贾敏轻笑道:“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,左不过有一日没一日罢了,还请两位老大人直言,无需顾忌什么。”
马太医闻言,犹豫了片刻,又看了看屋内服侍的下人们,意思很清楚,想问问是否都是信得过的。
林如海了然,随即便让下人们退了出去,屋内只有几个主子在。
见此,马太医才低声道:“尊夫人早年间身体底子便坏了,不过想来是有高人一直看顾着,药膳食补都有,慢慢的养气培元,倒也渐渐恢复了些。只是这次中毒,却又引爆了体内的病灶,故此这病势才来势汹汹,盖因是一起爆发了的缘故。”
这话和孙太医说的一样,贾敏闻言就不由得点头:“正是如此,孙太医也是这般说的。这些日子,若不是孙太医没日没夜的翻医术药典,一日三次的换着方子熬药,恐怕我这条命早就……”
贾敏欲言又止,屋子里的人却都懂她的意思。
王太医听了贾敏的话,不由得问道:“这个孙太医,可是前几年致仕的孙文孙太医?”
林如海说道:“正是他老人家,这些年若不是孙太医出力,我们这一家子,可真是……”
林如海说到这里止住了话头,随即殷切的望向两位太医道:“不知二位可有什么法子,能救一救我夫人的病?林某必定感恩戴德,结草衔环以报。”
马王两位太医闻言,连声道:“这都是我们二人应当的,不过尊夫人的病情复杂,如何开方子,我们两个还需要商议商议。若是孙太医在府中,不如一并请了来,我们共同探讨一二,毕竟他对尊夫人的脉息了解的更多些。”
林如海听了抓,忙笑着回道:“在的在的,刚我已经遣人去请了,估计这会子也该到了。”
说来也巧,他话音刚落,外头就进来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,可不就是孙太医。
马王二人与孙太医早年在太医院的时候,也算是同僚,曾经共事过一段时间。虽然关系说不上多好,但也差不到哪里去,如今三人在扬州重逢,很是激动了一番。
林如海也不耽误他们叙旧,只是贾敏坐了这许久,眼看着面色越发苍白,贾琏便笑着站了起来道:“三位久别重逢,自然该当浮一大白才是,咱们不如出去细说?”
那三人也不是没有眼色的,自然跟着站了起来,林如海见此走在前面:“厨下已经整治好了饭菜,府中的粗茶淡饭简薄的很,几位勉强用上一些吧。”
马王二人又连声道哪里哪里,一行五人说着话便出去了,屋内只剩下贾敏和林黛玉母女两个。
扬声叫了丫鬟进来,又服侍着贾敏躺在床上,林黛玉颇有些忧心忡忡的看着她的脸色。
贾敏反倒笑了,拉着女儿的手安抚道:“玉儿莫怕,许是今儿心情高兴,我反倒觉得心口不似前几日一般闷闷的,估计待会儿饭都能多吃两口呢。”
黛玉闻言方展颜笑了,随即便唤了丫鬟传饭进来,亲自服侍她用饭。
因着贾敏这病,她的饭食都是药膳,且俱是清淡补气的,吃着就没滋没味。不过贾敏是吃惯了的,且真的比往常多用了半碗饭,喜得黛玉什么似的,便是丫鬟也都喜笑颜开的。
等到用罢饭,贾敏忙催着林黛玉离开:“你快些自己去用饭,我这里不用你,待会子喝了药我就睡下了。”
林黛玉听了,又再三叮嘱了正院的丫鬟婆子后,放带着自己的丫鬟走了。
黛玉住的院子,离着贾敏的正院只有几步路,乃是个三进的大院子。这是黛玉七岁那年,贾敏特意收拾出来的,内里的摆设东西,无一不是最好最精致的,随手拿出一件来,都是外头千金难求的好东西。
院门是林如海亲自题的,名为葳蕤轩,取其繁茂之意,也是想要让这个体弱的女儿能健康的意思。
琴棋书画四个大丫鬟,这会子已经回来了,见着林黛玉回来,忙命人传饭上来。林黛玉平日生活并不奢靡,每一顿饭也只是两荤两素外加一份汤,两份点心甜点罢了。
听着很多,但每一样只一小碟子,精致漂亮的摆放在桌子上,看着便让人觉得有食欲。
一碟子鸡髓笋,一份龙井虾仁,一碟子素炒枸杞芽,一碗文思豆腐,俱是清清爽爽的。汤却是贾敏特意吩咐给贾琏做的腌笃鲜,其实就是火腿鲜笋汤,汤色奶白,异香扑鼻。
外加一碟子银丝卷,一份金丝烧麦,主食是一碗胭脂稻米饭,如此零零总总摆了一桌子。
贾琏带着太医远道而来,贾敏又多进了半碗饭,林黛玉也不免心中欢喜。比往常多吃了半个卷子,一个烧麦,连那汤都喝了半碗,还夸赞好喝,直喜得满屋子的丫鬟言笑晏晏。
琴韵见此,不由得笑着说道:“可见是姑娘心情好了,这汤与往常一样,都是周婆子做的,从前姑娘可不爱,只说是味儿太浓,倒夺了春笋的气息。”
画语也在一旁附和:“怪道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呢,人都说喜事成双,有贾家侯爷带来的太医,咱们太太这次也必定会好了的。”
林黛玉听了,双手合十道:“若是母亲真的能好,我哪怕从此以后日日茹素,心中也是欢喜的。”
听得她这话,屋子里的丫鬟慌了神,棋思忙呸呸呸了几声,急声道:“阿弥陀佛,三清道祖,我们姑娘有口无心,不作数的,不作数的!”
“就是就是,童言无忌,童言无忌。”
琴韵等几个也连连说道,唯恐仙佛当真起来,真的让林黛玉从此茹素。
林黛玉见她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,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:“这是做什么,不过随口一说罢了,你们怎么就真的当起真来?从前我不知许了多少愿望,皆没有实现过,可见这世间神佛许愿之事,原是不作数的,因此哪里有还愿之说,都只是骗人的罢了。”
听着这般亵渎神佛之语,几个丫鬟面面相觑了片刻,皆不知该如何接话才好。
林黛玉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心思,命人撤了饭食后,便问道:“我表哥和两位太医的院子,可安排妥当了不曾?院子里一应服侍的下人,还有跟着在各处行走的小厮,一应都有人选了吗?”
琴韵几人闻言,也不再多想,忙回道:“都安排妥当了,跟着贾家侯爷的,是棋思和书湘两个的哥哥,另有画语的表弟和棋思的堂兄,最是老实麻利的,拨去给了两位太医打下手。”
“梧桐院是太太的陪房刘妈妈管着,清风苑则是我娘去了,也给小厨房和各处打过招呼了,一应东西都要用心才好。”
林黛玉闻言方点头笑了:“刘妈妈和赵妈妈最是妥帖之人,如此安排是极好的,再不会出什么岔子来。琴韵姐姐费心了,告诉各处一声,三位都是咱们府上的贵客,务必要好生服侍着。等太太康健了,不独是我这里,便是老爷和太太那处,也自有好东西赏他们。”
琴韵笑着应了,看着时辰不早,又服侍林黛玉散了头发睡下,这才各自出来用饭歇息不提。
另一边林如海正招待四人用餐,桌上的菜不但有江南这边的风味,京中的菜肴也不少,一大桌琳琅满目,惹得人食指大动。
只是专心吃饭的,就只有贾琏一个。
三位太医一直在讨论贾敏的病情,而林如海忧心爱妻身体,自然也是食不下咽的。
贾琏这几日,虽然说不上是风餐露宿,但与在家时候的高床软枕,锦衣玉食相比,也算是受了大罪了。也就是在工部历练了几年,做研究的时候很是吃了些苦头,若不然就他这样的公子哥儿,怕是第一日就趴下了。
故此见着这一桌子美食,贾琏面上虽然时不时的附和几人的话题,手里的筷子却没有停过,很快就把自己吃了个八分饱。
直到这时候,贾琏才放慢节奏,盛了一碗火腿鲜笋汤,慢慢的喝着,开始认真听他们的谈话。
孙、王、马三位太医,此刻已经差不多拿定了治疗方法,正在细细讨论药房中药物的剂量问题。
这个话题,完全超出了贾琏的认知范畴之外。他不过跟着听了几句,就觉得脑袋都涨大了一圈,忙摇了摇脑袋,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汤碗上。
林如海的眼角余光见了,差点没忍住笑出来,初见面的时候,还觉得贾琏处处稳重,这一刻看起来倒有些二十来岁年轻人的活泼了。
林如海自己倒是能听懂一些,历代林家人的身体都不太好,俗话说久病成医,这吃的药多了也就懂了。不过他也只是知道个大概,听得懂药名药效罢了,若是让他开方子,那是不成的。
只是听着三人的讨论,林如海一直提着的心,却慢慢安定了下来。
三人言谈间透露出的意思,无一不是贾敏这次虽然凶险,体内隐藏的病灶齐齐发作,但也不失为一次绝好的机会。从前贾敏身体弱,但是病因都在内里,即便孙太医想为她诊治,却束手束脚不敢大动,唯恐顾此失彼。
但是现在这种情况,反倒是不用再有所顾虑,只要下药之时能维持平衡,倒是可以趁此机会,一举把贾敏身上的毛病都消除了。
只是她这次毕竟伤了内里,即便是解毒有望,恐怕日后与寿命也有妨碍,能不能过天命之年,就需得看造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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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与贾琏从前并不熟识,只成亲和离京去贾家告辞的时候,在人群中恍惚见过两次罢了。不过那会儿贾琏还是垂髫之年,看着稚气一团,只晓得玩乐吃喝的,倒是没有看出能有如今这样的成就。
林如海眯了眯眼,看着对面龙行虎步而来的贾琏,脸上露出个和蔼的笑容来:“是琏儿来了?你姑母整日的念叨你们呢,快快,进去给她瞧瞧。这二位,是?”
贾琏上前行了个晚辈礼:“侄儿来迟了,姑父莫怪。不知姑母今日可好,这二位是今上特赐的太医,马太医和王太医均是好脉息,特来为姑母看诊的。”
林如海忙避开了贾琏的礼,毕竟贾琏虽然是晚辈,但如今也已经是超品侯爵了,而林如海还只是三品官员,君臣之道不能受了这礼。
随即林如海又笑道:“不迟不迟,我算着日期,即便是飞鸽传书,那信也得是六七天前才刚到的。我原想着再过两日,便叫人去码头或者驿馆候着,以防错过了,不想你来的倒快。”
随即又冲着马王两位太医一拱手,语气激动的说道:“两位老大人风尘仆仆而来,想必是累坏了,海心中实在惭愧惭愧。两位,快快里面请,先歇歇脚。”
两位太医连忙侧身,又回了一礼后,王太医这才笑着说道:“一路上坐着昭明侯的汽车来的,倒是也不觉得疲累。听闻尊夫人病情十分凶险,不如先让我们二人把把脉,心中也有个章程。”
马太医在一旁连连点头,附和道:“正是正是,这救人如救火,我们还是先去看看林夫人的病情,然后再说其他。”
见他们真心想要为贾敏尽快诊治,林如海自然没有不答应的,面露忧色的说道:“拙荆遭此磨难,皆是因海而起,两位大人医者仁心,海感激不尽。如此咱们就先去看过,稍后再为几位接风洗尘。”
林家后宅中,林黛玉正在贾敏屋里服侍她喝,在接到丫鬟通传之后,也是惊讶非常,盖因贾琏来的确实是快。
贾敏本就身体虚弱,中毒之后更是整日卧床不起,只靠着孙太医开的药保命罢了。故此如今林家的琐事,都是由林黛玉带着一众婆子管事一手操持处理,也是因着这个,林黛玉如今颇有一股干练之风。
故此收到消息之后,林黛玉只惊讶了片刻,就对着身边的丫鬟有条不紊的吩咐道:“琴韵姐姐,你即刻带人把梧桐院收拾出来,给昭明侯歇息安置。再有旁边的清风苑,也命人前去整理妥当了,给那两位太医居住。”
“棋思姐姐,我记得你两个哥哥都在二门处当差?传个话去,这几日就让他们俩先跟着昭明侯,日常跑腿传个话什么的,万不能怠慢了。”
“还有画语姐姐的表兄,书湘姐姐的堂弟,好像都是在书房做事的。暂且把手头的事放一放,跟着那两位太医跑跑腿拿拿药,务必服侍周到些。人家千里迢迢来了咱们府上,又是为母亲看病来的,让他们事事上心些。”
四人听了林黛玉的吩咐,忙带着小丫鬟们去处理不提,贾敏刚换好衣裳出来,见此不由得露出个欣慰的笑来。
琴棋书画四个大丫鬟,是贾敏去年刚教出来的,色色都是拔尖儿的,特意拨了去服侍林黛玉的。四人都是府中的家生子,老子娘不是府中的管家,就是铺子上的掌柜,最次也是总管一处的管事,在林家的下人中,可谓是来头甚大。
贾敏挑了这么几个人,统统放在林黛玉身边服侍着,就是想为自家儿女提前铺路的。毕竟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,就算是好生保养着,估计也就是三五年便要撒手人寰了,到那时候黛玉也只是豆蔻之年,离着出嫁还有几年呢,儿子更是还只到启蒙的年岁。
虽然如今贾敏和林如海之间,算得上是夫妻情深,可她依旧不敢高估了自己在林如海心中地位。
林如海的人品贾敏是信任的,可他如今的年纪未满四旬,贾敏去世之后未必不会再娶,到时候那新妇的品性,贾敏哪里敢去赌一把呢。
故此她才在林黛玉身边安排了这些人,就是想着女儿与他们成了利益共同体,日后在林家也有臂膀扶持,不至于被人欺负了去。不独是林黛玉,连栋哥儿身边的小厮奶娘嬷嬷等,也都是贾敏精挑细选的,饱含了一腔慈母之心。
如今见着这些人对黛玉信服,贾敏岂有不自豪安心之感,女儿如此优秀,她即便是这一遭熬不过去,有这些忠仆服侍,日后自保应当是无虞了。
思忖间,外头就传来了喧哗声,却是林如海带着贾琏一行人到了。
林黛玉刚要命人架起屏风,贾敏就低声轻语道:“玉儿莫忙了,来人是你嫡亲的二表哥,又有你父亲陪着,无需在意那许多。我记着你二表哥小的时候,最是喜欢吃糟鸭舌和腌笃鲜,眼下也快到午膳时候了,你且吩咐厨下人去整治了来。”
林黛玉闻言还不待答话,外头贾琏一行人就进了屋子,刚巧把话音儿听得全乎。
贾琏朗笑着冲贾敏行了个礼,随后才感动的说道:“十几年过去了,难为姑母还记得我的口味,侄儿心中实在是……”
说罢,贾琏还低头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,硬生生把眼睛都给揉红了。
贾敏见此,也含泪道:“自从我上次离京,咱们姑侄也有十几年未见了,如今想来实在是韶华如驶。当你还只是如玉儿一般大小,如今茂哥儿都快要启蒙了吧?”
说罢,她示意黛玉道:“玉儿,还不快见过你琏二表哥,从前你不总是说京中送来的书好,那可都是你表哥表嫂为你准备的。”
林黛玉闻言,方才上前袅袅行了一礼:“见过表哥,您和表嫂送来的东西,我极喜欢的。不知道我送去的玩具,茂哥儿可喜欢?”
贾琏对着林黛玉,笑意更真切了三分,柔声回道:“茂哥儿喜欢的不得了,若不是我这次出行匆忙,他还想跟着我一起过来呢。待到日后有了机会,也让你见见你那侄儿,如今可调皮了,恨不能翻山倒海呢。”
说罢,贾琏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盒子来,递了一个给林黛玉:“这是你二嫂子给你和栋哥儿准备的礼物,千叮咛万嘱咐,命我要交到你手们中,表妹且拿着玩吧。这个是你的,另一个待会儿我亲自给栋哥儿。”
林黛玉道谢之后,有些好奇的把自己的那份接了过来,倒是没有当场打开。
贾敏虽然脸色惨白,但见他们表兄妹和气说话,还是笑意盈盈的看着,丝毫没有打断的念头。
还是林如海觉得怠慢了两位太医,趁着这个空档插话道:“难为你和你媳妇想着玉儿和栋哥儿,她小人儿家家的,你们还记挂着。这一路远行也累了,且坐下歇歇脚。”
贾琏自然从善如流的寻了把椅子坐下,马王两位太医寻了他下首的位置,也坐了下来。林黛玉把盒子递给身边的丫鬟,自己扶着贾敏,慢吞吞的走到另一侧坐下了。
等到都安坐下来,丫鬟们上了茶,林如海举着茶盏示意三人道:“这是今年刚出的雨前龙井,我侥幸得了一些,你们尝尝合不合口味。”
三人不免又称赞了几句,王太医便道:“林大人,我观尊夫人的面色,实在是气血两虚之相,不知现在可方便我二人把把脉?”
林如海自然没有不许的,当即就笑着应道:“两位医者仁心,我夫人这症状确实是气血两虚,伤了底子了。如此就麻烦二位看看,需要什么药材东西,您二位尽管说来,我就是拼尽家财也一定寻了来。”
马太医笑着道:“这次我们过来,当今赏了不少珍稀药材,贾侯爷也带了许多,应当是够用的。若是不够,咱们再与林大人说。”
说罢,二人不再多言,轮流替贾敏把了脉。
只是越是把脉把的久,两人的脸色便越发郑重难看,随后二人对视一眼,有些沉重的点了点头。
林如海的一颗心都是吊着的,见他们两人如此情容,更是沉甸甸的往下掉。府中有致仕的孙太医看顾着,林如海早就知道了贾敏身体的实情,可毕竟心存幻想,希望这京中来的太医能救回贾敏的命,可如今看来,希望甚是渺茫。
反倒是贾敏,许是因为饱经病痛的缘故,除了对亲人的眷恋之外,对于生死之事,反倒是看得极为淡薄。
见着屋内气氛低迷,贾敏轻笑道:“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,左不过有一日没一日罢了,还请两位老大人直言,无需顾忌什么。”
马太医闻言,犹豫了片刻,又看了看屋内服侍的下人们,意思很清楚,想问问是否都是信得过的。
林如海了然,随即便让下人们退了出去,屋内只有几个主子在。
见此,马太医才低声道:“尊夫人早年间身体底子便坏了,不过想来是有高人一直看顾着,药膳食补都有,慢慢的养气培元,倒也渐渐恢复了些。只是这次中毒,却又引爆了体内的病灶,故此这病势才来势汹汹,盖因是一起爆发了的缘故。”
这话和孙太医说的一样,贾敏闻言就不由得点头:“正是如此,孙太医也是这般说的。这些日子,若不是孙太医没日没夜的翻医术药典,一日三次的换着方子熬药,恐怕我这条命早就……”
贾敏欲言又止,屋子里的人却都懂她的意思。
王太医听了贾敏的话,不由得问道:“这个孙太医,可是前几年致仕的孙文孙太医?”
林如海说道:“正是他老人家,这些年若不是孙太医出力,我们这一家子,可真是……”
林如海说到这里止住了话头,随即殷切的望向两位太医道:“不知二位可有什么法子,能救一救我夫人的病?林某必定感恩戴德,结草衔环以报。”
马王两位太医闻言,连声道:“这都是我们二人应当的,不过尊夫人的病情复杂,如何开方子,我们两个还需要商议商议。若是孙太医在府中,不如一并请了来,我们共同探讨一二,毕竟他对尊夫人的脉息了解的更多些。”
林如海听了抓,忙笑着回道:“在的在的,刚我已经遣人去请了,估计这会子也该到了。”
说来也巧,他话音刚落,外头就进来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,可不就是孙太医。
马王二人与孙太医早年在太医院的时候,也算是同僚,曾经共事过一段时间。虽然关系说不上多好,但也差不到哪里去,如今三人在扬州重逢,很是激动了一番。
林如海也不耽误他们叙旧,只是贾敏坐了这许久,眼看着面色越发苍白,贾琏便笑着站了起来道:“三位久别重逢,自然该当浮一大白才是,咱们不如出去细说?”
那三人也不是没有眼色的,自然跟着站了起来,林如海见此走在前面:“厨下已经整治好了饭菜,府中的粗茶淡饭简薄的很,几位勉强用上一些吧。”
马王二人又连声道哪里哪里,一行五人说着话便出去了,屋内只剩下贾敏和林黛玉母女两个。
扬声叫了丫鬟进来,又服侍着贾敏躺在床上,林黛玉颇有些忧心忡忡的看着她的脸色。
贾敏反倒笑了,拉着女儿的手安抚道:“玉儿莫怕,许是今儿心情高兴,我反倒觉得心口不似前几日一般闷闷的,估计待会儿饭都能多吃两口呢。”
黛玉闻言方展颜笑了,随即便唤了丫鬟传饭进来,亲自服侍她用饭。
因着贾敏这病,她的饭食都是药膳,且俱是清淡补气的,吃着就没滋没味。不过贾敏是吃惯了的,且真的比往常多用了半碗饭,喜得黛玉什么似的,便是丫鬟也都喜笑颜开的。
等到用罢饭,贾敏忙催着林黛玉离开:“你快些自己去用饭,我这里不用你,待会子喝了药我就睡下了。”
林黛玉听了,又再三叮嘱了正院的丫鬟婆子后,放带着自己的丫鬟走了。
黛玉住的院子,离着贾敏的正院只有几步路,乃是个三进的大院子。这是黛玉七岁那年,贾敏特意收拾出来的,内里的摆设东西,无一不是最好最精致的,随手拿出一件来,都是外头千金难求的好东西。
院门是林如海亲自题的,名为葳蕤轩,取其繁茂之意,也是想要让这个体弱的女儿能健康的意思。
琴棋书画四个大丫鬟,这会子已经回来了,见着林黛玉回来,忙命人传饭上来。林黛玉平日生活并不奢靡,每一顿饭也只是两荤两素外加一份汤,两份点心甜点罢了。
听着很多,但每一样只一小碟子,精致漂亮的摆放在桌子上,看着便让人觉得有食欲。
一碟子鸡髓笋,一份龙井虾仁,一碟子素炒枸杞芽,一碗文思豆腐,俱是清清爽爽的。汤却是贾敏特意吩咐给贾琏做的腌笃鲜,其实就是火腿鲜笋汤,汤色奶白,异香扑鼻。
外加一碟子银丝卷,一份金丝烧麦,主食是一碗胭脂稻米饭,如此零零总总摆了一桌子。
贾琏带着太医远道而来,贾敏又多进了半碗饭,林黛玉也不免心中欢喜。比往常多吃了半个卷子,一个烧麦,连那汤都喝了半碗,还夸赞好喝,直喜得满屋子的丫鬟言笑晏晏。
琴韵见此,不由得笑着说道:“可见是姑娘心情好了,这汤与往常一样,都是周婆子做的,从前姑娘可不爱,只说是味儿太浓,倒夺了春笋的气息。”
画语也在一旁附和:“怪道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呢,人都说喜事成双,有贾家侯爷带来的太医,咱们太太这次也必定会好了的。”
林黛玉听了,双手合十道:“若是母亲真的能好,我哪怕从此以后日日茹素,心中也是欢喜的。”
听得她这话,屋子里的丫鬟慌了神,棋思忙呸呸呸了几声,急声道:“阿弥陀佛,三清道祖,我们姑娘有口无心,不作数的,不作数的!”
“就是就是,童言无忌,童言无忌。”
琴韵等几个也连连说道,唯恐仙佛当真起来,真的让林黛玉从此茹素。
林黛玉见她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,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:“这是做什么,不过随口一说罢了,你们怎么就真的当起真来?从前我不知许了多少愿望,皆没有实现过,可见这世间神佛许愿之事,原是不作数的,因此哪里有还愿之说,都只是骗人的罢了。”
听着这般亵渎神佛之语,几个丫鬟面面相觑了片刻,皆不知该如何接话才好。
林黛玉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心思,命人撤了饭食后,便问道:“我表哥和两位太医的院子,可安排妥当了不曾?院子里一应服侍的下人,还有跟着在各处行走的小厮,一应都有人选了吗?”
琴韵几人闻言,也不再多想,忙回道:“都安排妥当了,跟着贾家侯爷的,是棋思和书湘两个的哥哥,另有画语的表弟和棋思的堂兄,最是老实麻利的,拨去给了两位太医打下手。”
“梧桐院是太太的陪房刘妈妈管着,清风苑则是我娘去了,也给小厨房和各处打过招呼了,一应东西都要用心才好。”
林黛玉闻言方点头笑了:“刘妈妈和赵妈妈最是妥帖之人,如此安排是极好的,再不会出什么岔子来。琴韵姐姐费心了,告诉各处一声,三位都是咱们府上的贵客,务必要好生服侍着。等太太康健了,不独是我这里,便是老爷和太太那处,也自有好东西赏他们。”
琴韵笑着应了,看着时辰不早,又服侍林黛玉散了头发睡下,这才各自出来用饭歇息不提。
另一边林如海正招待四人用餐,桌上的菜不但有江南这边的风味,京中的菜肴也不少,一大桌琳琅满目,惹得人食指大动。
只是专心吃饭的,就只有贾琏一个。
三位太医一直在讨论贾敏的病情,而林如海忧心爱妻身体,自然也是食不下咽的。
贾琏这几日,虽然说不上是风餐露宿,但与在家时候的高床软枕,锦衣玉食相比,也算是受了大罪了。也就是在工部历练了几年,做研究的时候很是吃了些苦头,若不然就他这样的公子哥儿,怕是第一日就趴下了。
故此见着这一桌子美食,贾琏面上虽然时不时的附和几人的话题,手里的筷子却没有停过,很快就把自己吃了个八分饱。
直到这时候,贾琏才放慢节奏,盛了一碗火腿鲜笋汤,慢慢的喝着,开始认真听他们的谈话。
孙、王、马三位太医,此刻已经差不多拿定了治疗方法,正在细细讨论药房中药物的剂量问题。
这个话题,完全超出了贾琏的认知范畴之外。他不过跟着听了几句,就觉得脑袋都涨大了一圈,忙摇了摇脑袋,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汤碗上。
林如海的眼角余光见了,差点没忍住笑出来,初见面的时候,还觉得贾琏处处稳重,这一刻看起来倒有些二十来岁年轻人的活泼了。
林如海自己倒是能听懂一些,历代林家人的身体都不太好,俗话说久病成医,这吃的药多了也就懂了。不过他也只是知道个大概,听得懂药名药效罢了,若是让他开方子,那是不成的。
只是听着三人的讨论,林如海一直提着的心,却慢慢安定了下来。
三人言谈间透露出的意思,无一不是贾敏这次虽然凶险,体内隐藏的病灶齐齐发作,但也不失为一次绝好的机会。从前贾敏身体弱,但是病因都在内里,即便孙太医想为她诊治,却束手束脚不敢大动,唯恐顾此失彼。
但是现在这种情况,反倒是不用再有所顾虑,只要下药之时能维持平衡,倒是可以趁此机会,一举把贾敏身上的毛病都消除了。
只是她这次毕竟伤了内里,即便是解毒有望,恐怕日后与寿命也有妨碍,能不能过天命之年,就需得看造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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